日上三竿时分,程太初已经觉得火烧眉毛时,依偎在她肩膀上睡大觉的严风云总算醒了。程太初顿时松了口气,现在赶路倒也还来得及,她如今已经盘算好了。先走一段大路,再从附近绕弯子进云雾林,从其中穿行而过便能抵达归云。
程太初道:“你醒了,赶紧到上游去洗漱洗漱,我们得赶路了。”
刚睡醒的严风云还有点迷糊,搞不太清楚状况,两眼朦朦胧胧。忽然感到自己似乎靠在谁身上,顿时像惊弓之鸟似的坐直了身子,那叫一个正襟危坐。待到他意识有点回笼了,这才发觉原来是靠在程太初身上,程太初在一边似笑非笑看着他呢。
程太初道:“怎么了,乖徒,一觉睡醒,你就不认得为师了。我很伤心啊。”
严风云猛地站起身来就是一鞠躬,然而因为站得太快太突然,竟然有些眼前发黑。程太初看严风云晃悠两步,突然觉得有点不忍心逗他了,就这一个乖徒,给他逗傻了就没了!
程太初也站起身来,扶住了严风云。
严风云道:“对不起,恩人,我本来该守夜的……但是太困了,不小心就睡着了。”
程太初道:“欸,你别在意,现在我们想办法绕回归云。你身上衣服还是脏兮兮的,等回了归云我们去弄几件衣服来,这回我们从云雾林走。”
严风云应了,随即匆匆忙忙跑去胡乱洗了把脸,程太初看着他的背影,悠哉悠哉往树干上一靠。片刻后,严风云又跑回来跟着程太初一同出发了。
两人现如今依然是灰头土脸,严风云尤甚,活像个从煤炭里捞出来的。程太初看了总忍不住想笑,但是一想到这么狼狈的起因顿时又笑不出来了。两人一通疾行,躲躲藏藏闪过严查追捕,总算在三日后抵达云雾林。
程太初站在云雾林前,重重叹了口气。
程太初道:“一切开始的地方,也是一切产生偏移的地方,真没想到居然还会再回这里来。”
严风云默然,半晌才道:“说来都怪我,是我害了恩人。”
程太初摇头:“不怪你,可能是我的必经之路。这林子白天里还好,晚上可很难出去了。还好你师傅我当年不爱读书,总琢磨着溜出来,好歹是给我弄出一条道来了。”
严风云道:“我跟着恩人便是。”
两人趁着日头高照,总算钻进云雾林里,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程太初走在前边,左瞧瞧右看看,努力分辨着多年前走过的路。严风云跟在后面,亦步亦趋。一时间沉默无话。
严风云忽然道:“恩人,我想知道,您与那……那太监,有什么恩怨?”
程太初脚步一顿,淡淡嗤了一声。
程太初道:“那就说来话长了,他图谋不轨,我让他断子绝孙再起不能。”
严风云沉默许久,最终牵住了程太初的袖子,两人仍旧前行。
严风云道:“恩人,要是那时候我在你身边就好了。”
程太初道:“你有这份心我已然很感动。唉,实话跟你说好了。那时候我被下了药,好在只是让人困乏疲软浑身无力的。而恰巧,我睡眠一直不怎么样,那时便在喝较为温和的药调理。这两幅药一定程度上相近,阴差阳错在中药之后竟然还有几分力气。只是踹断他根子逃跑时已经快濒临极限了,困得我东倒西歪。”
程太初道:“我一开始想着,他是我和柳清风的堂哥,怎么着应该不会有那方面心思。在露出狐狸尾巴之前,他演的确实很好,我也没提起戒心。说到这里总觉得担心小清……但以我对此人的推测来看,他应当是真心疼爱小清,否则不会大张旗鼓送礼拜会。唉,我倒也是才晓得,他们关系自小就很融洽。在此之前我对他们之间竟然一概不知。”
严风云安抚道:“没事了,恩人,现在你还有我。我一定会拼尽全力,即使是交付这条命,我也会保护好恩人。”
程太初淡淡一笑:“那不行,你的小命我罩着,谁敢动?”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
依旧无话。
严风云道:“恩人,你那时……要是我能帮到你就好了。”
程太初道:“事都过去了,那时候,我确实很害怕。害怕到几乎没力气反抗,而且再加上他毕竟是堂哥这一层身份,我完全是惊惧的。但是,冥冥之中我摸到了一张空白的卦牌,我的勇气从那一刻爆发了。”
严风云道:“我觉得,恩人一直是勇敢的,从始至终。”
程太初道:“呵呵,我不是从一而终的勇敢,而是我突然意识到我可以反抗。至少我还可以拼尽一切跟他撞个头破血流。那时我用一点力气飞牌到他脖颈上,牌在他的脖子上划出了一道细小的血痕,我永远会记得他不可置信的神情。他以为我不会反抗呢,以为我是待宰的羔羊,可我偏不会让他如愿。”
程太初道:“我这副以卦牌为主的武艺,也是从那时候诞生的,在一开始我只是用它来占卜。但天意弄人,卦牌在我手上不再单单是占卜之物,成了与我同进退的利器。”
风声瑟瑟,吹过程太初额角碎发。
程太初道:“在他惊疑不定,捂着流血的伤口时,我身上渐渐恢复了许多力气。趁机便猛踹他下身,你不知道他叫得有多欢,那是他今生最后一次厚着嗓子尖叫。从那以后他就变成了太监,该的,其实要我说这种人也值一个天打五雷轰。”
严风云道:“恩人,他家祖坟是张家那一块的,对么?”
程太初总算扭过头来,眼里还有一点湿润的泪。
程太初看着严风云,他看上去很平静,只是拳头在喀喀作响。一双漆黑的眼里似乎起着燎原大火,却又温柔地将程太初的身影包裹其中。
严风云见程太初眼角带泪,一时之间又变得磕磕巴巴起来。
严风云笨拙道:“恩人,别哭,别哭……不难过了。有我在,有我在。现在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