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太初一夜未眠。
漆黑的夜里,小塔似乎已经熟睡,只有轻轻的呼吸声。一片黑暗里,程太初什么也看不见,看久了甚至觉得不舒服。但她已经没法会周公了,她静静睁着眼,一丝睡意也无。
她那时已经找借口将严风云和小塔支开了,他们一步三回头,走出去了却马上停步了。程太初也无心去听他们的话,只是一个人独自坐在原地,捏着牌,一句话也不想说。她觉得很静,这一切都太安静了,好像宇宙洪荒只剩下她一人。
她从一开始也许有些预感,只是全部模糊了,甚至变得盲目。她总会开始怀念,但怀念的那些记忆也在日渐消散,现如今独自走在原地的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当初在怀念着什么。
严风云是个很实心眼的孩子,他说的话永远是直白而朴素的,没有太多修饰。而柳清风的说辞却像蜜糖,尝起来是甜津津的,但是否是真心?程太初想,也许,也许曾经她对她是有过真心的。那么多年的玩伴,从柳清风小时候撞到马车上呜呜大哭的囧样,到长大时柳清风名列前茅的飒爽英姿。她其实都记得。
但柳清风记得吗?也许某一次,也许是哪一天,柳清风似乎笑着跟她说,要不要一起去找刘家的小女儿玩。我们小时候经常一起玩呢。她也许是记得的吧,长大了呢?长大了渐行渐远,柳清风已经无法再提及程太初。
还有当初柳清风救她的模样,程太初在河水里胡乱扑腾,而柳清风伸出的手,那双温柔的眼睛。程太初总会觉得,也许我们会当一辈子的好友,你去天涯我便也追到天涯,你做什么我也做什么。
程太初当面进归云其实也有柳清风的原因,本来程太初按着户籍没办法去归云,只能去比较偏僻的清源。但程太初总觉得舍不得,不想跟最好的玩伴分离,于是毅然决然踏上了归云的求学路。但在归云的经历,也差不多将程太初磨成鬼了。
再后来就是分道扬镳,毕竟柳清风在归云的成绩实在是亮眼,而程太初就显得格外偏门。柳清风名声大噪,成了归云的红人,程太初是真心为她骄傲。后来柳清风风风光光地办宴会,问程太初要不要来,但那时她身边的人已经多的挤不下了。
程太初在那一种红人中自然显得逊色,再加上还有些恩怨,柳清风后面也没再提。似乎从那时,两人之间已经有了距离。
缘分的距离是一道桥,走着走着也许就从并肩化为陌路。从桥上并肩携手的人变得素不相识了。
程太初有些迷茫,她现如今只在想柳清风到底是怎么看她的。她是草根子,她认,毕竟她本身就是白手起家只能靠自己的。童年时期也许大家不讲究门当户对,但是在归云里,所有人都讲求门当户对。那时程太初才明白,名利到底是多么重要的东西。她一颗快乐的赤子之心也在那时被浇灭了。
只是她还觉得金石之心的友谊绝不会改变,不会因为这些家境与舆论改变,但事实果真如此吗。
到底是什么时候一切开始变化的?程太初数不清,想不明白。
程太初放下牌,将自己缩成一团,就这样一直呆呆坐到了晚上。
中途小塔要来给她送饭,被严风云拦下来了,严风云也满腹愁绪。但他似乎能感受到程太初的心,所以做了这么一个决定,两个满心担忧的家伙只好把饭放在门口。而事实也证明他是对的。
程太初内心其实有些感谢严风云,在她脆弱的时候知道给她留一些余地,她实在不想被他们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一面。只是冲击力太强,她一时半会已经没办法去故作淡定了。
程太初话都说不出来,更别说吃饭了,即使送到嘴边了她也实在是难以下咽。
到晚上的时候,小塔终于悄悄推开门钻了进来,门外的饭菜严风云端去热了一遍又一遍。
小塔进来的很轻巧,一点刺眼的光都没带进来,她轻手轻脚走到程太初身边蹲下。
小塔道:“你怎么啦?混世魔王怎么焉巴了,不是说好跟我一起扫平这个世界?”
程太初又想哭又想笑,她到底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了,但是小塔这样的安慰又让她忍不住的想哭。没人哄还好,毕竟以前都这么习惯着过来了,可是有人哄的时候就不一样了,似乎全部的委屈全部的酸涩都倾巢而出。
小塔道:“你可是最厉害的然然,我知道你,程太初。当初通缉令上我看到你名字了,但是我还是想叫你然然,因为这是我们之间独一无二的称呼。朋友之间的爱称。我知道你难过,但你还有我,我以后也许会离开,但是严风云他会一直在你身边。现如今你就多看看我们,好不好?”
程太初的眼泪浸湿了袖口。
小塔道:“我知道你就是那个天下第一的卦师,特别厉害是不是?我不是你们江湖上的人都听说过你,别人都说能跟你过招的话就是个顶个的牛了,你这么厉害,以后在你身边的人只会多不会少的。”
程太初哑着嗓子道:“我其实不是要很多人都在我身边,我只是想有着长长久久的情谊,有三两知心好友便也知足。但天不遂人愿,我注定要孤身一人,这就是天定。”
小塔道:“你为什么这么说?”
程太初道:“你知道我是卦师,那我又怎会不给自己算卦看八字呢,只是我总觉得我能逆天而行,天命如何都会被我踏平。但很久之前,我的这份狂傲稍微被打磨些许,但我仍然没有完全去顺应天命。我太狂了,小塔,然而命不会因为我的年少轻狂就俯首称臣。”
小塔道:“唉,难道别人说的那半点不由人是真的?混世魔王程太初都这么说了,我也好泄气。”
程太初道:“呵,我也不喜欢这话,只是心灰意冷后只觉得不会再想逆天而行。也许,世间唯有一事可行,与天并立同行。当初是我太蠢,总觉得人可以改命,然而哪里有那么好改。”
小塔道:“那你便不改了么?”
程太初道:“我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