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心中又动,正要说什么,却清晰感知到背后落了一道视线——
是沈嬷嬷。
面色不改,淮安却拿开了小皇子的手,退后半步,道:“那奴婢先不与您提这个,殿下,您已长大,不可再口无遮拦地叫奴婢‘姐姐’。”
小皇子歪头,试探道:“那……妹妹?”
淮安:“……”
她看他,眼神不可名状,琢磨今天下午不该讲《诗经》,而是该教术数。
“姐姐,不要不理我嘛~”小皇子面上带笑,笑中带软,“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哟。”
“什么?”
淮安与小皇子日夜相处,想不通加起来分开不过短短几十个时辰内,他能有什么秘密。
小皇子倏地靠近,熟门熟路地埋首淮安颈间,轻声却又郑重地道:“这些人中,我最欢喜你呀。”
淮安一怔,原是说这个。
谁带的孩童跟谁亲,在乡里时,不是没有小孩跟她这样说过,淮安能预料这个答案,但听见小皇子这样说,还是弯了唇,有暖,有欣慰。
“我保证会一直最喜欢姐姐。”小皇子瞧出她的开心,又补充道。
他端的是承诺的口吻,淮安却忽地黯然。
若是沈皇后还在就好了,淮安想,她在的话,一定也能听到小皇子这样哄她。
抿了抿唇,淮安片刻后才轻声道:“谢殿下恩宠。殿下亦是奴婢永远最欢喜的孩子。”
小皇子眉头微蹙,显然不满。
院中明明只他一个孩童,淮安是不是小瞧他不会分辨年龄。
他正要开口,忽听一声门响,沈嬷嬷自房中走出。
淮安立刻扶开小皇子,让他站稳,才直身屈膝行礼。
小皇子撇了撇嘴,道:“沈嬷嬷安好。”
沈嬷嬷微微颔首:“殿下也好。现已至巳中,不可再贪玩,该读《诗经·风》了。大皇子在您这般年纪,早已通读诗经全篇。”
小皇子道:“可我不是大皇子呀。我与他素不相识,嬷嬷为何总拿我与他相比?莫非嬷嬷嫌弃我?”
三岁半的孩童,口齿已是伶俐非常。
沈嬷嬷一滞:“……殿下误会奴婢了。奴婢怎会嫌弃殿下,不过是拿宫中殿下学习进度为参照,免得日后殿下回宫,学识浅薄,为人耻笑。”
小皇子道:“会笑一个在环境不好条件下长大的人,才更应该为人所不齿,大皇子若是这样的人,更不值得我视为榜样。”
沈嬷嬷又是一噎,恰巧一阵风过,呛得她立时转头咳嗽。
她如今的身体,太冷太热都受不住。
淮安视线微垂,趁机瞥小皇子一眼。
小皇子立刻咧嘴一笑,笑容天真无邪,仿佛全然不知自己方才气着了人。
“嬷嬷身子要紧,且回房歇息。”小皇子暗自得意片刻,才故作勉强道,“我让淮安教我便是。”
沈嬷嬷目光落在淮安身上。
四年将养,昔日那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如今已长至五尺身材,身形高挑,肤色是浅淡的麦色,一双杏眼乌黑清亮,鼻梁渐挺,不俏丽,反倒带着几分清俊。
这般模样,在燕瘦环肥、美人如云的后宫之中,排不上位次,更惹不了眼。
若侥幸被贵人相中,九成可能只是一时贪欢,随后便被置之一旁,最好的结局似乎也不过是孤苦一生——
好像与此刻一般无二。
沈嬷嬷收回目光,淡淡道:“便依殿下。”
说罢,她转身回房。
淮安无声一叹,任由小皇子拉着进了内室。
待皇子坐定,她才开口:“殿下,方才为何要气沈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