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临时据点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不是正常的夜幕,而是九环特有的、混合了工业废气、辐射尘和低空悬浮微粒的、永远灰蒙蒙的“铁幕”。几点惨白的人造星光从厚重的云层缝隙中透出,勉强照亮脚下堆积如山的金属废料和扭曲的管道。
临时据点位于九环边缘一处废弃的合成食品工厂地下。空间不大,但结构相对稳固,有基础的空气过滤和能量屏蔽装置。更重要的是,地下深处有一条废弃的灵晶矿脉支脉,虽然早已枯竭,但残留的微弱能量场能干扰财团的常规扫描。
琉璃搀扶着姜厌,艰难地钻过伪装成垃圾堆的入口,沿着锈蚀的金属阶梯向下。每走一步,姜厌都感觉内脏在灼烧,眼前阵阵发黑。玄门护道阵的反噬比想象中更严重,那不仅是灵力消耗,更是生命本源的透支。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气”正在缓慢而持续地流失,像沙漏里的沙。
绝不能让‘永恒上传’成功。
必须尽快疗伤,但……没有时间了。
地下安全屋内,应急灯散发着惨白的光。空气里有灰尘、机油和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的气息。几张简陋的金属桌拼在一起,上面摊开了一张巨大的、手绘的九环地图。地图已经泛黄,边角卷曲,上面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聚居区、垃圾山、黑市交易点、财团巡逻路线、能量节点、疑似守夜人联络点……
姜厌被琉璃扶着,跌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金属椅上。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剧痛和虚弱,目光死死锁在地图上。
她的手指,带着细微的颤抖,点在两个用红圈重点标记的区域上。
九环第七聚居区。第八聚居区。
地图旁边,贴着一张从财团内部流出的、模糊的规划图复印件,上面标注着“永恒上传试点一期工程覆盖范围”。那两个红圈,恰好与规划图上的覆盖区域严丝合缝。
“第七区,常驻人口约六万三千人。第八区,约四万一千人。合计超过十万。”姜厌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大多是老人、妇女、儿童,还有因为义体过度改造或数据成瘾而丧失劳动能力的‘废人’。他们靠捡拾垃圾、做最低级的义体零件拆解、或者……出卖身体器官和生育能力为生。”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地图上那些代表棚户的细小方块。
“财团选择这里作为试点,不是因为这里‘方便’,而是因为这里‘安全’。”姜厌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十万流民,没有正式身份ID,没有数据网络深度依赖(因为用不起),死了或者‘消失’了,不会引起太大的社会波动。而且,他们的身体大多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辐射病、义体排异而千疮百孔,意识强度普遍偏低,是‘上传’过程中反抗最弱、最容易被‘格式化’和‘重组’的……优质原材料。”
琉璃站在她身后,看着地图上那两个刺眼的红圈,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想起了母巢里那些漂浮的大脑,想起了母亲最后温柔又悲伤的笑容。
“他们……会被像妈妈那样……”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的颤抖。
“不会。”姜厌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林月女士是被迫成为‘节点’,意识被囚禁、扭曲。而‘永恒上传’……是彻底的抹杀。□□死亡,意识被分解成最基础的数据碎片,然后按照财团设定的‘完美模板’重新拼凑,成为服务器里没有过去、没有自我、只有绝对服从和高效运算能力的‘数据劳工’。连‘痛苦’的资格都没有。”
安全屋内一片死寂。
只有应急灯电流通过的微弱嗡鸣,和远处地下管道隐约传来的、如同叹息般的风声。
十万条命。
七十二小时后。
“我们……能做什么?”琉璃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阿九的死,母亲的遗志,顾临渊的牺牲……已经将她骨子里最后一点软弱烧成了灰烬。
姜厌没有立刻回答。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闪过顾临渊传输的资料,闪过“大周天聚灵阵”的完整图谱,闪过九环的地形、地脉、能量节点分布,闪过守夜人可能动员的力量,闪过那些破铜烂铁般的装备和悍不畏死的人……
一个疯狂、大胆、成功率低得可怜,但或许是唯一机会的计划,逐渐在她脑中成型。
她睁开眼,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
“我们要在七十二小时内,在这两个聚居区的地下及周边关键地脉节点,布置一个覆盖范围超过五十平方公里的‘大周天聚灵净化阵’。”
琉璃倒吸一口凉气:“五十平方公里?!覆盖两个聚居区?!这……这怎么可能?母巢那个阵法覆盖范围也没这么大,而且我们花了那么多时间准备,还差点……”
“母巢的阵法,核心是‘净化’已经存在的、高度浓缩的负面能量场。”姜厌快速解释道,“而这里的阵法,目标是‘干扰’和‘阻止’。原理不同。我们不需要将阵法威力提升到能瞬间净化十万人的程度——那也不可能。我们只需要构建一个持续运转的、纯净的能量场,覆盖整个区域。当财团的‘上传仪式’启动,试图抽取区域内所有人的意识时,这个纯净能量场会像一层‘绝缘护盾’,干扰并抵消上传所需的特定数据共振频率。”
她用手指在地图上快速划出几个关键的节点。
“阵法不需要像母巢那样深入到每一个角落。我们只需要在关键的地脉能量节点上,埋设下‘阵基’——也就是绘制了特定符文的灵晶石板。这些阵基会像锚点一样,稳定住区域内的地脉能量流,并向外辐射净化波动。只要阵基数量足够,分布合理,就能形成覆盖。”
“但时间太短了。”琉璃指出最致命的问题,“七十二小时,要找到所有关键节点,制作数百甚至上千个阵基,还要在财团眼皮底下秘密埋设……这需要的人力、物力,还有隐蔽性……”
“所以不能靠我们几个人。”姜厌站起身,虽然身体晃了一下,但站得很稳。她走到安全屋角落一个老旧的通讯终端前,开始快速输入一连串复杂的指令和加密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