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珠夜一腔火气。
“在下乃李宗正的随身侍从。”
“李宗正是谁?”
“您去了便晓得了。”
车叫人引着向前走,她的心愈发虚悬起来。
洛阳城里的夜,在没有家里庇护的地方是怎样的危险,她从未真正见识过。
到了人家地界上,珠夜脑子发懵,都不知道自己的腿是如何踩在实地上,又是如何行走过去的。等再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停在了那宅院的中庭了。
四处高悬着灯火,照得整座院落一片辉煌之色。中庭没几个下人,只在门前守了两个奴婢,见她来了,纷纷偷眼觑她。
珠夜紧紧攥着掌中的簪子,四处打量着。
“秦娘子,别愣着,这边请。”不知是谁,从廊下探出个头来,唤她过去。
穿过长而阴暗的直廊,便瞧见后院里正当中摆着的案席。还有案席上的人。
他坐姿十分不羁,一手支在席上,一手支在曲起的膝上。一身绛红地蹙金麒麟圆领袍,金绣在光下熠熠夺目,沾了酒水,他也浑不在意。有一下没一下地撩着指间勾着的玉带绦子,瞧见了她,似笑非笑道:“等了你许久,怎么才来?”
倒像是她们相熟的语气。
那道陌生又威迫感极强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珠夜浑身不自在起来,只是愈发颔首垂目。没人教过她怎样同这些位高权贵者打交道,也没人教过她要如何同这样的人相处。唯有母亲教过的,凡是一时无法反抗的,只有隐忍低头。
大多数时候,珠夜都能秉持这条原则,低头不语。
“方才叫你过来,你就当耳旁风?”
珠夜下意识地抬眼瞥他。
一瞥之下,只见那人瞳仁黑沉,眼尾上倾,正定定地凝望着自己。那眼神她很陌生,带着不容质疑的笃定。仿佛他天然便该高高在上似的。
珠夜悚然别开视线,然而无论瞧向哪里,他的目光都蛇一样紧缠住她不放。
她不明白,他这样的人,有什么亲自见她的必要么?她往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却未婚夫家和外公家,几乎不认识什么人的。
珠夜并不想答他的话,抿了抿唇,一声不发。
那人又道:“秦娘子要一直与我隔着十步远的距离说话么?”
他语气温和,甚至声气也带着笑,可说出口的话,却有架着人朝前走的意味。
珠夜朝四周一瞧,只见松云已被带到了更远的地方,连她脸上的表情都瞧不清楚,更别提肖老连车带人地被移到巷口。也就是说,就算她在这出了什么事,也没有一人能上前帮她。
他莞尔道:“哪有两个人说话是这样说的?李某不是那爱摆官架子的人。我坐着你站着,我觉着不舒坦。秦娘子,或者你过来,或者……我过去,你自己选吧。”
珠夜心里冷笑一声。她有得选吗?不爱摆官架子,却让一群胡人壮汉将自己当街截下?
然而冷笑归冷笑,她眼下境遇如此,真叫人架着过去就不好看了,于是徐徐地朝他走进了几步。
或四步或五步,便走到院子中央,他这才满意。
“阁下究竟是谁?”她挑了个离他最远的地方坐下来,两手紧紧握着放在膝上。袖里仍藏着那簪子。像是她最后的勇气。
那人却道:“杨家的冷茶不好喝吧?”
珠夜眉宇间浮起愠色,“你探听我行迹?”
“你倒凶起来了。”见她快要到忍耐的极限,这才微微笑道,“某名李穆朝,字晦之,出身赵郡李氏,家中行十三,如今忝列公卿之中,谋得个宗正卿的职分。秦娘子若不弃,也可唤某一声晦之。”
“今日你迫我来此,可是为了我外公家里的事?”她语气不善。
“眼下似乎不是我在求秦娘子,分明是秦娘子有事问我才对。”对方微笑着,偏要看她服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