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你柳妙悟多么厉害,你们柳家多么厉害!我秦思孟这些年在你们眼里可笑极了吧?这些话,你在你们柳家人面前,在你那个县君面前,说过多少回了吧?我晓得你看不起我,这些年来,你从没看得起我过!”秦思孟面目狰狞,嘿嘿冷笑道,“既如此,咱们也没有再将就的必要。你爹不是总想着叫你改嫁么?好啊,我成全你,成全你们!我这就去修休书,咱们趁早断个干净。”
还未等柳夫人有所反应,周宝相先从房里跌跌撞撞跑出来跪在秦思孟面前。
“郎主,郎主……求您宽恕……”
秦思孟不耐烦听她哭啼,一脚便踹在她肩上,与踹胡床、踹竹篓没什么两样。珠夜上前去拦,又被他一脚踹在背上。
“滚开!”
珠夜不动,反倒抱紧宝相娘子,回头冷然瞪着秦思孟。
“你们都疯了不成?内人没个内人样子,子女没个子女样子!”
“我要同你和离。”
柳夫人匀足了一口气,简断地说。一如当年她说,我要同你走。
“你要和离?”秦思孟未曾想过她竟然真的如此果断,“多年无子,忤逆不顺,教女无方,这诸多缘由,够我休你了。柳妙悟,柳家之事无论如何转圜,柳家都已经倒了。你还有什么可硬气的?”
珠夜的心一点点向下沉,宝相娘子埋在她怀里小声哭了起来。
秦思孟四下里望望,不再说话,阴沉着脸,甩袖出了府门。
宝相娘子抽噎道:“郎主怕是又去了金娘子那处了。”
柳妙悟却道:“管他金娘子银娘子,如今都没得所谓了。宝相,你随我回房,我有事与你说。”
珠夜一身疲惫回房,却听见隔壁传来刻意压低的哭声。她这才想起来,这半天都没见着玉寒。
轻手轻脚摸到隔壁,怕吓着她,声音也压低了唤了声她的名字。玉寒躲在柜子里,声音也从柜子里低低传来。
“阿姐……”
珠夜快步走过去,张开柜门,玉寒正在里面哭得厉害。
“怎么哭了?”
玉寒哽咽着说我怕。
珠夜扶着柜门,沉默了一瞬,而后半俯下了身,将玉寒从柜子里抱了出来。
“就算天塌了,不是还有阿姐在上面替你撑着?”
“我听……母亲要同父亲和离?阿姐,那我和阿姨要去哪里?”玉寒抹着眼泪问道。
阿姨是她对宝相娘子的称呼,玉寒乃周宝相所出,出生的那天秦思孟砸了家里好几个茶碗。
“阿娘不会抛下你们,我也不会,你放心。”
玉寒闻言哭声没止住,反倒更厉害了。断断续续地道:“方才父亲从外面回来……说柳公家中出了变故,柳二郎君叫坏人抓走了……阿姐,柳二郎君不会有事吧?”
珠夜顿住了,缓缓摇头道:“我也不晓得。可事在人为,我还是想搏一搏,救下舅舅。”
然而她也深知此事棘手,就如李穆朝所言,连柳氏族内都对此视而不见,说明背后牵扯的人实在太多太复杂。她对朝中事务一知半解,最多是从韦七郎给她寄来的书札里了解过。
珠夜猛然想起,韦明义似乎在书札里简要提到过朝中复杂的形势。
她直奔自己房中,自那堆旧书札里翻到一封微厚的六合纸。说来也怪,韦七郎寄来的这些以六合纸书写的书札里,有的纸偏厚,平举在日光下几乎看不到透过来的光线;有的纸则偏薄,摸着便知其薄脆。因此珠夜一度疑心韦七郎家里采买纸张的人贪墨。
珠夜通篇粗览一遍,面色渐渐凝重。松云点了一根烛火犹嫌昏暗,于是又点了一根,凑近她身边问道:“娘子为何这般表情?那书札上写了什么?”
“上面写,申王素倚母河东裴氏势焰,以有光封储君之兆,如今重疾在身,恐有炽焰太烈,反烧其身之忧。”
裴妃族兄乃本朝中书侍郎,若待申王加封储君,往后定然更加炙手可热。然而申王重病过世,与裴氏素有积怨之人定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书札上预料得不错,韦七郎在其上所书竟然一一应验了。照柳家那封书札来看,不仅是裴侍郎,与之有姻亲和交情的通通都在捕鞠范围内。可这范围太大,又兼之其中不乏阀阅士族,难道这些人都要被定上谋逆的罪名,拉到都亭驿前斩了?
显然不可能也不现实。既不为斩草除根,又空留出报送大理寺复审的时间,便是在等着他们这些人主动投诚。
珠夜揉了揉额头,又从那堆书札里捡出一封微厚的六合纸看了看。
若她猜想得不错,那个等着坐收渔利之人,正是本朝中书令张赞张相公。他指挥刑部的人给已死之人泼脏水,挖罪名,再坐等牵连之人投诚。但像他这般人物,便是想投诚,他们也摸不清此人究竟想要什么。
珠夜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李穆朝此人到底与这事有何关联。摊开信纸,珠夜的手抬起又落下,反复几次,方才有勇气落下第一笔。
这封书札,依旧是寄送给韦七郎的。可却与往日任何一封都不相同。信中措辞委婉,在问李穆朝此人,到底是何许人也?
二人传信方式特殊,因而虽同在京中,送信收信偶尔要隔上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