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娘子,我真想给您通融。我们阖府上下哪个不知道您与七郎情投意合,只是我家郎主特意吩咐过,成婚前,不许七郎再扰娘子闺中清净。”
见他搬出了韦公,珠夜也不再多言,只颔首丧气道:“我晓得了,不为难你。”
门房应诺退了出去。珠夜又是等。
茶冷了又添了热的,几番后,她终于听见不远处传来人语声。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高高低低的,有笑声,也有高语声。
珠夜站到门旁,透过纱扇瞧见庭中影影绰绰的人群。绯红浅碧间,犹如众星拱月般赫然立着一位暗紫官袍的年青人。其人身量高大挺拔,双手负在身后,直身走着,正偏首听身旁人呵着腰说话。
“某倒以为房公所言极是,那薛正字哪堪是可用之人?往日他便摇摆不定,最是可恨。眼瞧着申王殿下薨了,他才倒戈了。”
那人微微一笑道:“孟郎中,我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过是为国朝铨选贤才,岂敢以私心私情决断?”
“李宗正不必忧心,韦郎中这里没有外人,我等一众皆愿为张相公略尽绵薄之力,无有二心。”
李穆朝的眼风不知扫到了哪里,略顿了顿,唇边笑意深深。“岂不闻隔墙有耳?”
韦忻哈腰拱手道:“李宗正放心,此处确没有外人。”
恰有门房朝他耳语几句,他这才打圆场道:“误会,实在是误会。偏厅里是……是七郎的未婚妻子。小娘子不知事,来寻我家三娘玩的。”
李穆朝背着手,轻轻“哦”了声,随口道:“座师前些日子还与晚学提起韦公……”
韦忻当即大喜过望:“唉呀,张相公还记得韦某?”
李穆朝眼尾余光从那纱扇处淡淡一转,对韦忻道:“韦公说笑了,这些年韦公功绩卓著,本当叙功授勋,却因裴氏党众势焰处处压制,迟迟未有勋封,张相公几日前还与我提起过,要重封韦公。”
韦忻听后一顿。先前他骑墙两头倒,一边与柳氏结亲想着巴结申王一党,一边又不敢与魏王结怨,始终与魏王一派示好结交,眼下魏王背后的张赞遣这李穆朝过来,怕是为了敲打他。
“韦某不敢辜负张相公赏识……”
李穆朝轻笑一声,“惟有一事……过去的事,张相公以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好不过了。韦公以为呢?”
韦忻听了汗如雨下。
珠夜在纱扇里听了更是咬牙切齿。
少怀奇志?倨傲负气?分明是左右逢源,奔竞钻营,无利不起早!韦七啊韦七,你看人的眼光委实差了些。
珠夜一面暗骂着,一面恨恨地目送李穆朝离去。
韦忻送客出门,这才记起偏厅里还坐着秦家娘子。情分上看,柳氏与韦氏累世姻亲,他此时退婚实非仁义之举;可理智上想,张赞已经暗示自己当断则断,申王薨后裴党再无翻身余地,此时若还顾念情分,恐遭张党倾轧排挤。
隔着门扇,韦忻唤了声“秦小娘子”。
若不是这桩桩件件糟心事,他本是极满意这桩婚事的。秦家虽寒门出身,然而这秦珠夜却是柳公最偏疼的外孙女,其人也极为通达持重,与他家七郎算是天作之合。如今看来,他二人真是有缘无份了。
珠夜在门里恭恭敬敬叉手一拜,与韦忻寒暄了两句。
“秦娘子,若你此来是为柳参军之事,那恐怕我要令你失望了。朝中之事,一两句讲不清楚,只是在这时节下,没人敢触上面的霉头。秦娘子,韦氏亦有韦氏的难处,今日就算是你外公来此,我也只能这样说。”
珠夜低着头,喉头哽住了,哽了好半天又听韦忻唤了声她的名,这才沙哑着喉咙问:“我都晓得。我此来本是为见七郎一面,我有问题想问他。可是现下没有了。韦公,愿您万事顺遂。”
韦忻闻言,一时间竟有些愧怍难当。想他堂堂朱衣京官,却要处处卑服屈膝,没得叫小辈看了笑话。若这节骨眼上退婚,更是要叫别人在背后耻笑他懦弱难堪。
见珠夜告辞,从侧门一转便要出门,韦忻又叫住她。
“秦娘子,朝中诸事不会伤及韦柳二氏情分,韦某虽无法救柳参军于水火,可若是秦娘子家中有困难,但向韦某开口便是。”
珠夜迟疑片刻,朝韦忻微一颔首,转身离开了。
走出府门朝右边马厩处一瞧,除却她们家的车驾,那边还停了一辆马车。无论从体格还是装饰上来看,这架车都俨然碾压了她家那仅能容两人挨挤的小车。
她心里隐隐不安,尤其是见到车前那眼熟的壮汉后。车里坐着谁简直不言而喻。
又想起那封书札的最末,韦七要她去求李十三。她是极不情愿的,可眼下也确乎是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