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了午饭,珠夜不能出府,于是跟着昨夜来照顾她的胡阿婆在后院里走了走。这后院庭中种了棵高大的杏树,听胡阿婆说,前些日子它结了好些果子,却因为这些果子太甜,里面生了许多虫子,人反倒没法吃了。
珠夜倒不在乎杏子甜不甜,好不好吃,只是瞧着杏树顶端的枝干已是延伸到了房顶上,若沿着树爬上去,或许能跳到屋顶。
胡阿婆又指着右手边的房间:“啊……这间屋子是郎君的书房,里面卷帙繁多,我们平素轻易不进去收拾。娘子也注意些别进去罢,他若是丢了哪只卷轴,说不定要赖上你的。”
听着倒像是李穆朝能干出的事。珠夜点了点头,只瞥了一眼那间书房便回身继续往前走着。
待二人行至一处花木扶疏,光线最盛的厅室前,胡阿婆忽然停住了脚,对珠夜道:“这处便是我们郎君的寝居。”
珠夜曾在夜里被迫“造访”过这里一次,因此反应淡淡的,可胡阿婆的语气却很有些微妙:“等日后主母过门,你再住那偏房便有些不妥了,得住在后院才是。”
珠夜挑起眉头,呵了一声。大概在她眼里,自己无名无份被拘在这里,便已成了李穆朝后宅妇人了。
“甭等到那时候了,我现在便想住到后头。”正好离李穆朝远点。
胡阿婆叹了口气道:“娘子,我劝你还是将身段放软和些,你过府连个声响都没有,连妾室都算不上。身为外室,若不紧抓住男人的心,往后你要如何在府中自处啊?”
珠夜深吸一口气,生硬回道:“什么外室?我有未婚夫。是你家郎君将我强夺至此,若真论外室,也是他李穆朝无名无份非做我的外室!”
胡阿婆连忙颔首一礼,瞧着有些局促,她以为是她这一番呵斥吓着了她,刚想道歉,不料身后却传来某人的轻笑声。
“我是你的外室?”
珠夜被人当场抓住了小辫子,纵使一时气盛,此刻也不得不讪讪地偏过头去。
他窄袖负在身后,阔步朝她徐徐走来,偏凑到她面前问。
“你又在背后编排我什么了?”
珠夜偏着头不语。
李穆朝笑了笑,温声对胡阿婆道:“阿婆误会了,我与这位秦娘子还不是那样的关系。我和她……”
珠夜斜眼面无表情瞪着他。
“我和她,是债主和债户的关系。”
说罢,他紧握住她的手臂,带着她又朝后院走去。
“没钱抵债,用旁的抵也是一样的。”他说。
珠夜以为他终于露出禽兽嘴脸,要图她的身子抵债了。自己给自己鼓了好久的劲儿,横竖不过就是那种事罢了,时下她们这样的庶族女子也不甚在乎什么贞节,若是韦七在乎,那她大不了不嫁他了。
一路被他带到了书房,果真如胡阿婆所说,这里卷帙繁多,甚至没个下脚的地方。不仅是桌案矮几上摆满了卷帙,就连地上也散落着不少书简。
李穆朝本生得高大挺拔,坐进那庞大的书堆里,也显得矮小起来。他朝她招手,“过来。”
珠夜不情不愿地朝他挪动两步。
“在此处,不好吧?有辱斯文。”她鄙夷道。
李穆朝挑出一卷书札,闻言挑眉瞥她一眼,“处理公务不在此处在哪里?又不是处理你。”
珠夜经他一噎,被点破了心事,脸颊瞬间涌上血色。
在身旁随手捡起一只卷轴,狠狠朝他面上砸去。李穆朝眼明手快,顺手一接,瞧了一眼竟笑道:“我正是要找这一卷,多谢秦娘子。”
他一面解开帙瓶,一面道:“你也别闲着,会磨墨吗?”
“不会。”
“那你往日的书札,是用什么写的?”
“墨。”
李穆朝气得笑了,叹口气又道:“不愿磨墨也罢了,那你替我读一读文书罢。”
“我不认字。”她答得无比爽快,很有些赌气到底的意思。
李穆朝复又抬头看着她,半晌后微微笑道:“不愿磨墨,不愿念书,好罢,那我们来做点别的。”
语毕便要来捉她的手,她下意识地躲,惊得连忙道:“我读,我给你读。”
李穆朝含笑乜她一眼,将手中那卷文书递给她。珠夜伸手去接,不料这厮存着故意戏弄她的心思,待她握住一端时,他却把着另一端不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