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从他府上逃出来已是不易,眼下图一时之欢昭告天下我出现了,是嫌李穆朝来得不够快吗?还是要告诉他,我就在韦府,擎等着他来捉我?”珠夜一连串问过,方才发觉自己情绪太过激动,说出口的话倒像是呵斥,于是放柔了声音道:“你我之事不必急于一时,所幸名分上我们已经是夫妻了,我们已经等了三年,又何妨再等上一些时日?”
韦七果真面露愧疚之色,他恨自己无能,恨自己连为自己伸张的机会都没有,保护不了自己,更护不住珠夜。
“可这李穆朝,难道他还敢进我韦府强抢人妻不成?这洛阳没有王法了吗?”
珠夜暗叹他天真,却又格外喜爱他的天真纯粹。
“如今这形势,洛阳城内,只要是他想要的,就鲜少有他得不到的。”珠夜说这话时,忽然感到一阵乏力。
“七郎,眼下最重要的是,我需要你帮我另觅一处居所躲上三五日,只是这事只能你和你最亲近的人知道,不要寻韦氏的宅邸产业,不要暴露我的行迹。若李穆朝当真敢上门逼问,你只作不知,他问你什么都不要回答。韦公得了陛下赏识,他不敢就此把你们怎样的。”
韦明义一一郑重应了,这是他第一次为自己的妻子遮风挡雨,他盼这一天盼了太久,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收场。
两人又叙了好一会儿话,他思来想去,唯有一处宅子最合适珠夜去住。那是他旧友在洛阳的闲置家业,因那位旧友已前往岭南游历,这宅子也便闲置下来,他受旧友之托,时常派人去那宅子里添人气儿。
珠夜在这里住下,一来鲜少有人能从他身上摸到这处宅子的存在,二来这处宅子在另一座坊中,今夜坊门后半夜关闭,等到李穆朝反应过来时,也不能令坊门在后半夜洞开去寻珠夜。
珠夜听他的安排,一路掩着面上了车驾,他临别前攥了攥她的手,坚定道:“等我。我定会来的。”
珠夜眼里也含着泪光,盈盈闪动着,恰似李穆朝身前金樽玉盏里琥珀色的酒液。
他拈着那酒盏,偶尔晃一晃盏身,不为饮下它,而是为欣赏那酒液在狭小杯盏里摇动晃漾的模样。
陛下夜游公主府,也不禁感叹公主府豪奢华靡,公主却不以为意,奉上一尊金光璀璨的鎏金朱雀以供君臣观赏玩乐。
皇帝宠女儿,也只告诫过一两句勿要奢靡便也揭过了。李穆朝看在眼里,但笑不语。没成想偏有几个不长眼的御史,要在这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时刻扫兴,搞得皇帝有些不愉快。
趁公主哄陛下开心的时候,李穆朝抬头看了看旁人的反应。张赞脸上笑得不咸不淡的,似乎也不甚赞同公主的豪奢作风。
李穆朝轻蔑转过了眼。方才在府门外,他二人狭路相逢,他弓身唤了一句座师,张赞竟然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明明听见了他的话,还装作毫无察觉的样子与他错身而过。
他顿时觉得他这位座师,宰相做到今日这地步也算是到了头。他并不想点破,只看着他一步步深陷泥潭。
抿了口酒,李穆朝方想向皇帝劝酒,便被身边挤过来的李深打断了。
“怎么了?急什么,这里是公主府,你多少注意些。”李穆朝低声道,
李深环顾一周后俯下身子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他听得了消息,错愕地说不出话来。转头朝李深再次确认:“秦珠夜?你说她逃了?”
李深颔首。
“方才府中管事进得她那间房,这才发现那里早就人去楼空,连带着她那两个婢女也不见了。”
“婢女也不见了?”
“是。”
李穆朝碍于自己还在宴席上侍坐,表情不能太过明显夸张,暗自咬牙问他道:“我在府中布下那么多人手眼线,他们都是干什么吃的?看个小娘子都看不住!”
“据说秦娘子是爬上了后院那棵弯脖子的高树,借此爬到了屋檐上,又从那边跳下去的。”李深耐心解释道。
“从那屋檐上跳下去?”李穆朝蹙眉,又重复了一遍,“她竟敢从那屋檐上,直接跳了下去?”
李深又点头。
李穆朝深吸了一口气,正想着如何为自己离开宴席找借口呢,忽而听闻陛下兴致缺缺,将要罢宴歇下了,于是便顺着陛下的意思,主张叫陛下留在公主府过夜。
旁人是如何说的已经不重要了,他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从公主府出来时,坊门已全数关阂。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想明白了,这几日她为什么安静顺从许多,她在蛰伏等待,等待一个能彻底逃离他身边的机会。
“去韦府找过人了么?“李穆朝一面朝外走得飞快一面问李深。
“韦府今夜在办酒席,可我敢保证,韦七他迎回去的,确凿是个空轿子。”
李穆朝来回踱步思量许久,忽然朝他伸出手来。
“李深,借你刀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