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穆朝静静看了她好一会儿,再吃不下去了。
这样平静的日子像枯水期的洛河一样,缓慢而静默地流过了。虽偶有绊嘴,珠夜的态度却始终淡淡的。
玉寒的身体养得慢慢好了许多,珠夜心底盘算着何时将她送去柳宅,自己也好等瞧准时机开溜。只要玉寒安全了,她自己逃回到韦宅,想来李穆朝此时也不好硬闯韦宅强夺于她。
然而李穆朝精明得像鬼,心知她那些打算,一直不松口叫玉寒离开。
问松云的下落,李穆朝也只道松云在巷子里住下了,纵是替她赎身也要有个过程。
直到八月底,露重霜寒时,张赞上疏请建国储,李穆朝这才渐渐忙碌起来,有时从早间到半夜都不见人影。
虽是同床共枕,可他忙到半夜回来,她已经躲在被子里睡下了。
秦珠夜是个什么性子?旁人若敢搅她的睡意,天王老子来了她都要嗔怒。有一次他身上尚还披着夜寒便去抱她,被她直推下了床。
非得洗漱后再烤上半天的火,将胸膛四肢都暖热了才能靠近她不可。
这日李穆朝又是同样晚归,照例在火前暖过身体,才回到榻边瞧她。她的脸半埋在貂绒里,眉头似蹙非蹙,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溜溜地转。
他伏在上面瞧了半晌,轻轻笑了,去捏她的鼻尖。
她好像察觉到他探手而来的动作,连又把脸埋得深了些。
“装睡。就这么不想瞧见我?”他问。
她仍旧不答,也不动。
“你是不是以为你睡着了,我就什么也做不了了?”
她扯过整张锦被连同貂褥蒙住了自己脑袋。
又被他掀开。
珠夜方要发作,便听他道:“座师上疏请立太子,被陛下含糊哄住,此事暂且搁置下了。”
申王故后,皇帝唯余二子:魏王与襄王,张赞曾兼领魏王傅,自然站在魏王一方。
珠夜这才倏然睁开眼睛,看了看他,又闭上了眼。她记得前几日替他读公文时,听他提起过襄王妃的兄长正在他礼部上任职,似与他过从甚密。
只是他与那些人私下里的书札却从未给她看过,也不晓得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魏王虽年长,却为皇后所不喜,座师押错了宝,下场未必比裴氏好到哪里去。”他在她身旁缓缓躺下来,想挤进被子里。
她极力将他朝外推,抵不过他的力气,又被他紧紧抱在怀里。
“你身上冷!”
任她如何扑腾他就是不撒手。“我烤过火了。”
“你以为投靠了襄王便是押中了宝?”珠夜在他怀里忽然说。
李穆朝听她这样一说,果然放松了怀抱,低头看她:“此话怎讲?”
“即便皇后不喜魏王,可魏王妃是河东薛氏出身,父族显赫不说,更有羽林将军坐镇,若到时候这等人矫制兵变,哪里有襄王反抗的份。”
李穆朝垂眸看着她,慢慢笑了。
“你想到了这层,陛下也想到了这层,也正因此搁置了议储之事。不仅要搁置议储,更要削了魏王的羽翼。他背后的薛氏,不仅威胁襄王,也威胁着陛下,他决不允许这样的威胁存在。”
珠夜怔怔地看着他。
“故而我说,座师辨不清局势,下场未必有裴氏好。”
珠夜对张赞并无好感,只道:“没想到张相公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李穆朝冷冷一笑:“他不是糊涂一时,是糊涂一世!往日他尚能凭意气无形间替陛下铲除逆意之徒,可此一时彼一时,他还妄想凭着耿介之气用事,陛下必不容他。”
珠夜晓得二人早有龃龉,却没想到他们之间已这样水火不容。她想翻身转过去,又被他一手捞了回来。
“珠夜,若我荐韦明义任襄王府录事参军,你当如何?”
非要拖韦氏一同下水。
珠夜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听见他闷闷的笑声传来。
九月初九,柳宅却先传来噩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