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萝月一下泄了气。
而后,漫长的沉寂里,所有声响都沉了下去。直至一道嗓音,温和而清透,自凌乱发丝间清晰地传了出来。
“这是净水,用来吸收人心底的杂念和贪欲。”
“纵使你有十八般武艺,要想进来也只能穿过它。”
这声音一出,水流竟仿佛也深受此感染般缓慢流淌,配合这涓涓流水,声如水敲击玉般纯净悦耳。
这世间竟有如此好听的嗓音,藤萝月一下被这声音吸引了去。
“穿过它会如何?”
“你当下的七情六欲都会随着这净水流出去。”
藤萝月不以为意。
摒除杂念,抛却七情六欲是修仙的第一步,自己已是半步化神,道心之固,早已非寻常可撼。
她反手抽出剑,径直刺入身前净水,水流顺着剑脊无声淌下,澄澈剔透,似乎和寻常之水没有任何区别。
藤萝月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胳膊往前送时,剑与臂绷成一条线。
水最先流过的是胳膊,然后是从头到脚,本以为水的冲击力会很大,可真正浇到人身上却像是风拂过般轻盈轻柔。
藤萝月穿过水帘抵达另一面的时候,拿剑的胳膊早已不知何时放了下来。
她全身湿透,头发黏在脑门上,模样狼狈不堪,可她无暇顾及这些。
水流入眼耳口鼻里,大脑一片空白。
两眼昏黑,两耳嗡嗡,所有感官在此刻都失去了它应有的功能,像是魂魄被拽出来重新洗了一遍一样。
她摇晃着身子,缓慢抬起头,神情呆滞,视线扫过四周的时候,连眼珠子转动都格外艰涩、迟缓。
心里的什么想法念头都在此刻化为缥缈的烟,意识深处只有一片空茫。
我是谁?
这是哪里?
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下一秒——
所有的记忆排山倒海般倾泻而下。
过去的经历、记忆,从头到脚,蛮横地淋灌下来,藤萝月顿时头疼欲裂,脑袋承受不住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开来。
她一下没撑住,双膝扑通一下跪到地上,手握着剑本能地支撑了一下身子,才没整个人都卧倒在地。
就在方才,穿过水帘的时候,她固执坚守的剑心竟然有一瞬的动摇。
就在方才,某一时刻,她的手竟然差点没握住剑!
如同一具失去所有一切只凭本能行动的躯壳……一股寒意陡然从脊背窜起,顿时让她后怕不已。
藤萝月缓慢地支起身,目光落到石台中央的妖鬼身上。
那妖鬼也顺着视线看过来,他的脸半掩于垂落如幔的黑发之后,只露出了一只眼睛。
眼尾垮塌,眼底泛着死寂的青灰,漆黑的瞳仁悬于眼眶之上,导致眼白占据过多的位置,深邃,腐朽。
像堕落的神,瞳孔里面倒映出藤萝月现在空洞的模样。
他似乎真的没有太多的力气,胸腔剧烈起伏,喘息好几口,才能慢悠悠吐出一句话。
“净水还有一个作用,就是除去煞气,这对普通人起不到多大的效果,但对妖鬼却是致命的。”
他顿了顿,方才那句话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慢慢垂下头,身子开始不受控的颤动起来,尽管如此,他还是坚持着把话说了出来。
“只是,你……一个本该清心寡欲的习剑之人,为什么会有这么重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