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萝月正讶异于妖鬼一面佛一面魔的巨大割裂与矛盾中。
蓦地,一曲笙音自头顶悠悠飘落,恍若来自遥远的天边,很轻,却又分外清晰。
那调子悠长而低徊,音色柔软得像春夜薄雾,丝丝缕缕缠绕心头。它掺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怯怯的柔情,与脚下涓涓细流的水声悄然交融。
人在其中,恍如坠入一片似真似幻的境里,心神不由得跟着旋律沉浮,渐渐深陷,难以抽离。
藤萝月只觉自己的心脏仿佛是在一块软绵绵的跳板上跃动,全身跟着发软,大脑已经开始无法思考。
有其他人?!
她暗道糟糕,手掐起诀,“铮”一声,剑出鞘,带起一阵迅猛狂野的风,发丝飞扬。
清冷的剑光闪过,破开重重烟雾,直刺向头顶。
这时候,笙调又自水帘外传来。
水帘哗哗,从里看不到外面,云雾缭绕,很快将水帘内包作一团。
藤萝月顿觉眼睛刺痛,鼻子难呼吸。
这人是想将自己和这妖鬼置于死地啊。
她意识到这点后,即刻唤回剑,同时身体不停运转复元功法,试图把这股毒气从身体内逼出。
那曲调像弹拨琴弦的手,时不时拨弄一下藤萝月的心神。
她只觉自己的身体里似乎也有什么将要喷薄欲出,心痒难耐,全身上下的每一处神经似乎都同这优美的曲调开始合演这靡靡之音。
是银字笙调。
当记忆中的曲调与此刻的旋律骤然重合时,藤萝月如遭雷击般浑身一僵,双眼不敢置信地睁大。
“银”,在黑暗里像冷幽的月光。
夜晚,妖鬼在月光下才会显出人形。
银字笙调一出,就如同拨云见月。浓稠死寂的黑夜,被一只无形之手骤然撕开,一捧清冽的月光如瀑般倾泻而下。
藤萝月初听这凄哀曲调,是在师父那里。
净心峰位于清风门后山深处,偏僻,草木葳蕤,却罕有人迹。师父只收了她一个徒弟,整座山峰说不上荒芜,却透着一股子浸入骨髓的冷清。除了风声过林、鸟鸣虫吟,便只是无边无际的寂静。
师父虽在清风门挂了个长老虚名,骨子里仍旧是个闲云野鹤的逍遥客。神龙见首不见尾。自藤萝月结丹之后,他出现的次数更是少之又少。
春秋几度,山间云来云往,藤萝月一年也见不到他几回。
师父喜静,藤萝月却不喜。
她初入净心峰,耐不住寂寞,爬树偷鸟蛋,路过溪边都要去逗弄几下水里的鱼。那个时候净心峰还未同其他几座峰开放,几座峰间互不干涉,互不来往,藤萝月的衣食住行便都是和师父一起。
净心峰的白天幽静无趣,但到了晚上却是另一番滋味。
入夜后,山巅的星子总是又高又亮,天是墨一般的黑绸,星光如碎银泼洒。
藤萝月年轻精力旺盛,没日没夜苦练并不是一句夸张的话,她那时满腔都是对赶超谢陵衣、突破剑道九重境的欲望。
实在练得精疲力尽的时候,往往都是这样的深夜,她像一具快要散架的木偶,就地躺倒,然后仰面望天。
头顶那片浩瀚而璀璨的星河坠入眼中,她总会想起师父散在脑后的三千青丝,白日里光移影转,那乌亮发丝间便会簌簌落下细碎的光点,一闪一闪,和眼前的星星一模一样。
师父似乎很喜欢乐律,这样的夜晚总是会让他想拿笙吹奏一曲。
藤萝月初听这首曲调的时候,只觉得实在太过凄清惨淡。她费力爬起身,循着笙音找过去,想说出口的怨怼在看到师父无意间流露出来的落寞神情后,就全堵在了嘴里,其实只是很轻地蹙了一下眉,她却觉得他好伤心,因为师父是不太喜欢将自己的感情直白流露于面上的。
那个时候,藤萝月一直以为师父在星夜吹奏的银字笙调,是悼念逝者的哀歌。
后来偶然翻开古籍残卷,她才悚然惊觉,那看似凄清的韵律,实则是驱遣煞气的诡谲魔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