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因连连饮酒而微醺混沌的思绪里,时而浮现父亲因为醉酒变得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目光,那目光里的期望重如千钧;时而又出现了酒宴间同僚们意味深长的笑容,话语如绵里藏针。前一刻想到了在军营及漕埠时,和麾下将领兄弟之间把酒言欢的畅快场景;转瞬又涌入孤灯下自己那轻抚母亲棺木的冰冷手掌……
倘若没有前几日的意外之获,在这嘈杂的府宴酒桌上,他此刻应该并不会想到母亲。
就在恍惚间,父亲叫住了他,引着他朝着一位仪貌堂堂的朝臣走去。
“快来拜见未来的岳丈大人!尚书大人前几日在早朝与我见面时,还提到让你去府里拜谒。”
贺父边说,边把他拉到李尚书面前:“这几日工事繁忙,府上又在忙着筹备订婚事宜,老夫就没让他前去。待纳征之时,府上再恭迎尊驾,还请尚书大人见谅!”
“贺兄言重了,你我之间不必客气。”
李尚书在看到贺霄后很是愉悦,只见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对他说:“霄儿现在已经是朝廷的中坚力量了,老夫将最心爱的女儿托付于你,很是放心。你也知道,我家姒儿从小便个性好强,偏偏好读史书军略,不似别人家的女儿那般娴静,进府之后,还望你能多多提点她,让她安心地相夫教子。”
“请大人放心,能受到大人的青睐,是霄儿的荣幸。”贺霄回。
闻言,李尚书欣慰颔首,随即又转向贺父:“霄儿现如今能这般出息,都是大人您的功劳。”
“尚书大人过誉了,我只盼着您的爱女早早嫁入府中,我的这个儿子就能真正的成家立业了!”
在一阵寒暄之后,贺霄终于可以回到座位,但每每还未坐稳,贺父便又叫住了他……就这样在一次次的起身应酬、举杯应答之间,不知不觉,寿宴已然过半。
堂外,午后炽热的日光越来越浓,灯笼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映到众人渐渐扭曲的脸上。
半醉半醒之间,贺霄只觉那些谀辞如潮的祝寿话,那些言不由衷的笑脸,还有那些藏着试探的碰杯,仿佛全都裹着一层油腻的客套,黏在自己因为酒水而有些许潮湿的脸上。
他看向周遭,丝竹声、说笑声、酒樽碰撞声混在一起,一时间让他烦乱不已。
该出去透透气了,他想到。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笑意,在对着又一位朝中大臣敬酒寒暄之后,寻了个空隙,凑到父亲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内急,我去去就来。”
他朝着主事的管家摆了摆手,管家正忙着招呼宾客,见状便疾步走到他的跟前。
“大人何事?”
“净房怎么走?”贺霄问。
“大人进后院之后,一直往里走,看到廊道后沿着廊道一直朝着西边走,快到墙根的地方就到了。”管家回。
出了堂屋后,他几乎是逃也似地穿过人潮,绕过雕梁画栋的游廊,一头扎进了张府的后院。
刚走到后院的入口处,喧嚣声还如影随形地跟着,随着一阵略带凉意的风轻轻袭来,这才把他胸口的那股子憋闷吹散了些许。
他沿着蜿蜒小径很快走到后院深处。待穿过一个回廊,喧嚣便像被一道铜门拦住了似的瞬间消散,只剩一阵风轻轻掠过树梢的沙沙声。一时间,这里清静得像是两个天地。
此时,后院几株不知叫什么名字的花树被风一吹,花瓣的清香瞬间漫进鼻腔,总算驱散了身上所有的酒气和甜腻。
随后他便找到了管家口中的长廊,沿着长廊他终于看到了墙根。片刻之后,待他从净房出来,不经意间,他瞥见了墙根左侧的院内似乎藏着一片郁郁青青的竹林。
起初,他只当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因其高耸而显得格外醒目的竹林,但待他仔细打量了片刻,却发现竹林后面似乎透过来一道闪烁异常的光亮。
他慢慢靠近,但还未等他仔细查明,便看到一个小厮样的人慌乱地从竹林后踉踉跄跄地跑了出来,因为跑得太急太快,这人险些摔倒在地。
“走水啦!走水啦!”
“快救火!”
只听几声尖叫穿过长长的院廊,在整个府邸如潮水般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