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尽管说。”说完他便有些后悔,仿佛担心她再问出一个他不便回答的问题来。
“这座山你了解吗?”她指着对面的山说。
“只是一个荒山,怎么了?”贺霄想起小时候经常和玩伴来山里打野,但此山早已荒废,也基本无人前往。
“我想找寻一些草药,寻常只有山里才有。”
“如若没什么其他要紧的事,下次再来的时候我引着你去。”
说着说着,两人便回到了院门处。等到两人踏进小院,便惊喜的发现墙壁处的水流果然有了肉眼可见的变化。于是,谭胭急急的上前。
“果不其然,你看,这水势大了起来!”说着,她便捧了一掌在日光下闪着银色光泽的清澈冰凉的水轻轻拍在自己的脸上。
“真清凉!”
看到她欣喜的像个孩童一般,眼眸里反射着无与伦比的光亮,他也不禁泛起了笑容。在一个深宫女子的脸上看到如此纯粹如初、不染尘俗的笑容,他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惊异与动容。
“还有什么吩咐吗?”他问。
“不劳烦你了,剩下的我来即可。”
说罢,只见她若有所思的直直看向水柱淌落的那片长满了细密杂草的地方。她思索了一会后,便将落水地方的杂草仔仔细细的去除,再从屋里拿来几块破旧的麻布将水源处围成一个大半人高的小室,供着自己饮水洗漱。
“如此,就圆满了。”她看着这刚刚成型的简陋小室欣喜的说。
等她从沉浸式的忙活中回过神来,便回过头找寻贺霄,转身之际却发现他也正紧紧的盯着自己。
像是想到了什么,她重复着他的话语:“从没见过这些是吧?其实我也没做过这样的事。”
“见过,只是……”
还未等他说完,两人便不自觉的相视一笑。
等到她慢慢意识到了什么,便极速敛起了笑容。
一时间,她局促的望向四周,觉得时辰已不早,于是她说:“你如果朝中有事,午膳后就回去吧。如若出来太久,想必你家中的父亲母亲也会担心你。”
“那好。”他也敛起笑意,犹犹豫豫的回。
用完午膳后,他便起身准备离开,谭胭请求跟着他一起走到崖边,今日,她想再看一次崖边的景致。
来到崖边,已过正午时分。
所幸这两日都难得的没有下雨,昨夜残留的最后一丝潮润水汽,已被上升的暖阳彻底蒸干。阳光从无限高远的蓝色的天穹上倾泻下来,将悬崖所有的阴郁与棱角全都一扫而尽。铁灰色的岩壁在强光下泛出淡淡的暖棕色,崖下的岩石和海潮也不再是压抑的、冷峻的,而是仿佛带着一种摸得着的温度,平静而有力的呼吸着。
站在崖边,她望向远方,轻声的问,又像是在对着自己说话:“你知道每天退潮之时,会有很多人来崖下捡海潮带来的东西吗?”
“我听说过。”他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的神色突然间变得凝重起来。
年少时,母亲曾经带着家里的几个孩童还有随从,与城中的其他几个官宦家族的亲眷一起来附近的渔村作善施粥。
那是一个飓风后的早晨,渔村的房屋被卷的七零八落。受灾重区的百十余名渔民衣衫褴褛、忍饥挨饿,他们聚集在官府的救助驿口边,看到母亲一行人到来的时候,像是看到了救世的菩萨一般纷纷靠近。
看到他神色沉郁,她开始意识到,眼前的这个男子似乎有着难以名状的心事。
“很久以前我来过。”他补充。
“连着几日,我看到他们日出而起日落而息,靠着海边的恩赐也能过活,并没有追名逐利倒也能自得其乐。”
“但是你又知道吗,渔村里的那些人,一旦出海有时甚至都有去无回。如若一直靠天吃饭、靠海为生,一旦发生灾害,就无法保住自身的安危和生计。”
“无论你生在何处,身处什么地位,在某些方面,尘世都很残酷。不是吗?”她缓缓说,“无论出世还是入世,只要对得起本心就好。”
说罢,她没有再言语,而是和他摆手告别,朝着院子的方向缓缓走去。
贺霄转过身去,默默看向她的背影,在海与天的交界处。
咸涩的风从海面吹来,扬起她松散的发丝,那发丝在临近正午的强烈的光线下,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一时间,他竟猛然悟道,她似乎老早就命定要去一个更加辽阔、更加高耸的地方,在那个地方,她可以望的极远,可以深深的、充分而又自在的呼出一口气。
上回他见到的这个人还像是有四堵高墙在四周围困着她一般,如今一见,她似乎已挣脱牢笼,在这高耸入云的海崖重新找回了她的来处,所见之处,只有云雀在她的高处飞翔。
然而,他同时也清醒的知道,她与那片海崖之间还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却坚韧无比的屏障,柔弱的她似乎永远也没有那个力气彻底打破这个屏障。
想着这些,他迟迟没有移开目光。
良久,他才转过身跳上马背,朝着相反的方向疾行,独留身后那绵延不绝的海浪,仿佛在为这尘世的人们发出苍凉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