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时间忘了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只是直直的站着。
微弱的月光穿过海雾,如柔纱一般照在两人身上,变得朦胧而湿润。远方的潮汐声带着永恒的节奏涌来,又缓缓退去,像黑夜里温存的脉搏。
过了片刻,谭胭便想打破这僵局,示意贺霄赶快进屋。
两人走进渔屋,点亮油灯。此时,两人似乎才在真正的光亮中看清了对方。谭胭发现贺霄的额角微微出汗,贺霄则看到她发丝微乱,柔水般的眼神里似乎还残余着一丝惊恐和后怕。谭胭低下头,这才看到他的衣衫下摆沾满了刚刚应对几人时从礁石处沾染的淤泥,靴底还缠着几根渔网,她见状便俯身帮着他一同解开靴底的渔网丝。
起身后,她伸开衣袖,下意识的闻了闻:“以后闻到这样的海腥味,恐怕又会想起,你又救了我一次。”
“没能及时的将你带回屋子里,是我预判不够。”
“怎么会怪你,是我贪睡,还非要睡在那样开阔的地方。”
“今日也是偶然,不要离村落太远即可。”看到她似乎还惊魂未定,他便安抚着她。
两人刚坐下,她想到刚才情急之下贺霄所言,便说:“你居然还知道渔民的那些古谚。”
“我本来也不甚了解,只不过小的时候听人说过,这些渔民大都崇拜着海神,提起这些兴许还有些用处。”
“要是……要是渔屋里的人没能开门,他们真的动手怎么办?”
“那我恐怕也会操起渔屋门口的铁杆和鱼叉,和他们动起手来。这一年多以来,我从军营来到京城任职,已经很久没和人动过手了。打架这事想来和打仗不同,打仗要看局势,打架恐怕还是要看气势的。我刚到军营的第一年,就时常……”
还未说完,当他看向谭胭,才猛然发现她的右臂上沾着一片血渍。
“这是怎么了?”
“我……我还没发觉呢!”谭胭说着,方觉刚才就有某处感到刺痛,但因为紧张竟忘了这回事。
“大概是刚才在礁石处划伤的。”贺霄边说,边从内层的衣衫上撕下一块布头,打算为她包扎一下。
还未包扎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便问:“对了,你不是才摘了一些草药,我记得有个开有花朵的草药可以用来治疗创口,我记得没错吧?”
“嗯……是。”说着,谭胭便拿来身边的那个布袋,从布袋深处翻出了那些鹅黄色的花瓣,“但是需要碾碎了才能敷在伤口处。”
“我知道,你等着。”
片刻,贺霄便找来一个半碎的陶碗和一柄还算光滑的木棍。谭胭用着不算熟练的左手将花瓣悉数放入陶碗中,看到她吃力的样子,贺霄便一把将陶碗拿到自己身前。
“我来吧!”
“往常,这鲜草都需要经过十余日的反复熬炼,最终制成膏丹,才能保证它的药效,今日竟然来了个活取活用。”看着他笨拙捣动的样子,她的嘴角不禁扬起笑意,“你没做过这样的事吧?”
“确实没有,倒是和庖厨里做膳食有些相像。”说着,他便仔细研究着眼前的玩意儿。
“的确有些相像。”
“在宫中,这么些草药都是你自己捣制吗?想必不用你事必躬亲吧,毕竟如此多的鲜草才能制成那么一点膏药。”贺霄看着手中不断榻缩、色泽愈来愈暗沉的药汁问。
“那倒没有,我会将方子给到下人,让她们给我捣制。最后的调制还是由我自己来。”
“那,今日便让我来当你这下人吧。”
听闻此话,原本垂首盯着陶碗的她,此刻垂得更低了。盯着那碗壁上凝结不动的花瓣的汁液,她看到其中的一滴似乎正缓慢的往下滑落。
想到今日挡在自己身前的他的坚实的体魄以及有力的手臂,一股模糊而又晦涩的甜意从她的心底缓缓漫上来,似乎怎么努力都压不住。于是,那羞涩的笑意便从低垂的眼眸里漏出来了一星半点。
此刻,她多么希望他没有看出她的触动。但她知道,他一定在看着她。
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发梢,她的脸颊,最后落到她的有一丝笑意的嘴唇。瞧着她慌乱躲闪的模样,他不禁暗生欢喜。
大约过了半晌,他把捣的稀碎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她的手臂上,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啊”声,谭胭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疼吗?”他问。
谭胭抬头撞到他那怜惜而又专注的眼眸,便再次垂下头,轻声说:“还好……”
待一切落定,抬眼时,竟已是夜半三更。
万物熟睡,唯有窗外潮声醒着,一声又一声,均匀而又绵长。
谭胭看向窗外,在这无边的暗黑深处,似乎隐约的透着一线微光。那光似乎并非来自头顶的天穹,而是来自远处海面幽幽渗出的一缕皎洁。两人各自回到先前整理好的床榻,身体沉入柔软床褥的那一刻,她感到了不由自主的、彻底的松懈。窗外的时间终于滑向沉寂,此刻狭小的空间似乎成了最安稳的所在。
她本想再思索些什么,但随着最后一丝清醒的念头沉了下去,呼吸渐渐变得深长而均匀,两人终于沉入了疲惫的、沉重的睡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