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不甚在意地摆摆手,道:“来人,送郕王去偏殿歇着,再请个太医。”
恰到好处的呕吐令君王疑虑,于是他看似漫不经心地补充一句。
“王先生莫要动怒,出征在即,后方宜静不宜动,还是细细查明为好。”
王振悻悻然地答应了。
皇帝见着,脸上就露出懊恼的表情,张嘴就要改口。
礼部尚书胡濙一直一言不发,此刻终于抢先一步开口:“陛下圣断,不宜因为小事而误了出征的大事。”
皇帝回过神,恍然微笑:“从之。”
是啊,出征领兵,军权在握。到那时候,像汉武帝那样杀宰相像杀鸡都行,吏部尚书又算什么?
至于郕王……待出征回来,就把他丢去封地。
死生不复相见!
于谦神色担忧地看着郕王,看着他平坦的肚腹随着呕吐后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天啊!
他迅速移开目光,迟疑着松开手,小声说。
“郕王殿下,请多保重。”
。
内侍搀扶着郕王送去偏殿休憩,奉天殿内,廷议继续。
众臣请陛下勿要出征的奏折,大家都默契地跳过了。
下一道奏折,是四川的监察御史递来的奏折,说,四川贫穷,无力承受皇家的采买需求,请求陛下暂缓采买,并请派巡抚慰问抚恤。
皇帝问:“可需抚恤?”
户部尚书王佐出列,小心地说:“今年以来,河南旱灾和蝗灾,江西洪灾,南直隶蝗灾,山东洪灾。若是抚恤,需要仔细盘算粮草库存。”
王振皱眉,觑着皇帝的神色,准备起调子——出征在即,说大明无力抚恤,什么意思!
但皇帝摆摆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采买事停了,又要择选它地采买。派巡抚过去出行迎接一应流程也是劳民。都算了罢。”
再下一道折子,是备倭军的奏折。说得很简单,军队的盔甲要换了,请陛下批准。
皇帝再问:“如何?”
兵部尚书邝埜出列:“无甲不兵,只是福建、浙江、贵州、广州俱有叛乱,广州黄萧养甚至自立为王,甲胄宜先调拨各处。”
王振深呼吸一口气,暗恼——这是什么意思?暗讽陛下其他叛乱都不管?
皇帝心平气和:“既然备倭军提了,就说明缺,先拨吧。——亲征队伍的兵甲筹备得如何?”
…………
于谦曾经读书的时候,被视察学校的官员抽查点名,分析《大诰》。
他跪下,因为他分析的是太祖皇帝的书。他要求全场官员也都跪下,因为官员要听的是太祖皇帝的书。
他一丝不苟,严格履行着为君子和臣民,应尽的道德规范。
但是。
于谦禁不住问自己。
在朝会上走神,忧心郕王腹中的胎儿,忧心太医的诊断结果……
这是正统的人臣之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