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柘忙伸出手,举在脸侧,泣道:“李柘今日在父皇跟前立誓,在天地祖宗跟前立誓,儿子绝不会残害手足,绝不屠戮李家人,若有违背,断子绝孙。”
从养心殿出来,夜风一吹,李柘惊觉里衣俱已湿透。
进禄弓腰侍立在旁。李柘睨着远处的兽脊,眼风逐渐凌厉。他抹了残泪,冷声道:“传话出去,让舅舅暗地里查一查,司天监那个监正张祚是个什么根脚,是否跟关雎宫、咸福宫有牵扯。”
进禄领命而去。
一个月后是春猎。因旭平帝圣体欠安,虽也去了西山,却让李柘射了开山启猎的头箭。
临行前一夜,李柘夹着几卷古画,悄悄去重华殿与清圆告别。
清圆正伏在案上修沈婕妤的画作《惊鹭图》。李柘在她身后立了好一会儿,她也不察觉,直到李柘叩了叩案角,她才恍惚发现哥哥就在旁边。
清圆浅笑着起身:“阿兄。”
李柘按着她一起坐下:“一一补画的功夫愈发娴熟了。”
清圆面皮微微泛红,抿着小嘴含笑。
李柘道:“明日要去西山,不能带你一起。”
春猎,一年一度的盛事,清圆知道。她点了点头,声气轻轻:“好,我等哥哥回来。”
李柘把古画搁在桌上:“这些时日你就补这些画,不要乱跑。”
清圆笑道:“我从不出去的呢。”说着低头看那些画。
多是前朝大师的旧画,只有一幅,是旭平帝年轻时作的,一直搁在先皇后的长春宫里,署名的地方教李柘故意毁了。
清圆指着那处:“这里损毁太严重,补不全了。”
“无妨,你尽力而为便是。”
“这里是署名的地方,阿兄记得这是谁的作品吗?我可以模仿题诗的字迹,把名字补上,可就不是原样了。”
李柘捻着指腹:“记不大清了,你先空着罢。”
“好。”
李柘走后,清圆便沉进画里的世界。第三日,重华殿来了位不速之客。
清圆乖巧立在桌案后,怯怯看那嬷嬷垂着头,嘴巴开开合合。
等她讲完了,清圆才道:“请抬头说话,我看不见你讲话。”
方嬷嬷一愣,旋即想起清圆的聋病,便又抬起头,慢慢地重复了一遍:“奴婢是关雎宫贵妃娘娘身边的方嬷嬷。娘娘听说公主经年住在此地,很是吃了些苦,心底不舍。大公主、二公主与您也是一般年纪,如今正值春猎,陛下不在宫里,娘娘的意思是想把您接出去,跟两位公主一起玩几天。等春猎结束了再送您回来,不教陛下知道。”她顿了顿,添补道,“太子殿下也是知情的。”
清圆眼睛亮了亮,有些兴奋,毕竟她从小到大只有李柘一个玩伴。可又想起李柘临走前的嘱托,不敢答应。
方嬷嬷似是看出了她的顾虑,笑道:“公主的顾虑,娘娘也想到了。如今六宫是贵妃娘娘主事,大公主十六,二公主十四,皆到了议亲的年岁。娘娘查敬事房档册,才知重华殿还有位小公主。您便是如今不出去,等到了十五、十六的年岁,还是要出去,由贵妃娘娘给您安排婚事的。不若先出来,瞧瞧您两位姐姐的做派,心里有个底,日后也就不怵了。”她笑意更深,“这都是咱们女人间的体己话,也是娘娘为母的慈心。太子殿下待您好,这是不消说的,可殿下到底是儿郎,未必想到这一层。”
清圆绞着手指,尚有些犹豫。
方嬷嬷笑道:“公主不想见一见两位姐姐和贵妃娘娘吗?娘娘倒是很想见一见重华殿的小女儿呢。”
姐姐……女儿……
清圆怯怯立在桌后,未久,她轻轻嗯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