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末,照亮大燕皇宫的并非凌晨第一抹熹光,而是关雎宫偏殿冲天的火光。大公主漱玉困在火海之中,宫里乱作一团。
皇帝和太子还在猎场,沈贵妃纵是天大的委屈也无人做主。
皇宫的角落,重华殿里却静静的,清圆靠在引枕里,看窗格子映出四四方方的天。天的一角,腾起几缕灰黑的烟。
昭阳殿一半的宫人被拨到重华殿,正安静地伺候清圆梳妆吃药。
这一日,重华殿和关雎宫,简直两个世界。
漱玉受了些皮肉伤,养了三五个月,还是按规矩出嫁了。彼时已是浓秋,随着大公主出嫁,李柘的婚事也拖到再无可拖的地步了。他是太子,过了年便十九岁,不娶宗妇,视为不孝。更莫论沈贵妃的二皇子、喻贤妃的三皇子皆对皇位虎视眈眈。
前朝后宫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沈贵妃咬着牙,誓要报烧宫之仇,背地里没少给李柘下绊子。旭平帝因李柘亲近清圆,早有不满,再加上张监正的预言,李柘拒娶杜氏女,沈贵妃吹枕边风,皇帝虽不说废太子,但对李柘的态度一度冷到冰点。
外头的轰轰烈烈,在重华殿的庭院内也只是吹翻落叶的一缕风。时间在这里走得比蜗牛还慢,不管外头改朝换代兴废更替,重华殿内几十年如一日,唯一有变化的,是愈发长大的清圆。
她正按照漱玉的话,一点一点地从女孩长成少女。
她的四肢开始抽长,十指也变得细长。圆钝的脸庞慢慢长了些,下巴不再是钝的,开始变尖,尖里又带着圆。眼睛也还是圆的,但是更大,蕴了许多情思在里头。最大的变化还是鼻子,她长出了一只直鼻,不像她的母亲沈婕妤,鼻梁微微下凹,到鼻头才翘起来,显得精致妩媚。相反,清圆的鼻子微驼,在三庭里起势很高,是她整个面相里最刚强的地方。这或许是她的生父给她留下的唯一印记。
朔风吹过,清圆拢紧了狐裘。
春猎后,旭平帝得知关雎宫烧宫之事,从宫人口供中大约猜到是太子为了清圆报复贵妃,下令裁撤太子拨到重华殿的所有宫人,连太子赠给清圆的一应物件也被人搬走,旭平帝原话:“重华殿乃静心思过之所,岂容金玉奢靡之物污其清寒?”
重华殿如今只有一个费嬷嬷伺候清圆。
费嬷嬷在屋里生炭火。因柴炭浓烟呛人,总要等它把屋里烘暖了,再熄掉,人才好进屋取暖。费嬷嬷捂着鼻子一边烧炭,一边骂:“烧死人了!也不知是哪里刨出来的,看着倒是块材料,烧起来光冒烟不发热!摆在那儿光好看,没用!”
清圆听不见,自然不知道她的弦外之音。
不过,费嬷嬷虽然说话刻薄,但办事却不坏,入了夜,知道给李柘留门。
昭阳殿的红萝炭香在室内悠悠散开。
李柘解了大氅盖在清圆身上,扶她坐起身。
他这回带的礼物是掐丝珐琅手炉,揭开盖,里头煨着剥好的糖栗子。
他把手炉搁在锦被上。若是从前,他就直接钻被窝里跟清圆凑在一块取暖了,可现在他们都长大了,不能这样。
“一一,看口型。”李柘一字一顿,“烤、栗、子。”
清圆努力模仿,夹在两指间的栗子肉便伴着红萝炭香入了她的口。
李柘揉揉她头顶:“真乖。”
清圆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李柘从怀中掏出一本奏折,摊开,指着上头的朱批:“记得这个字吗?”
清圆细细看了几眼,点头:“记得,那次你让我补的画,没有署名的那一幅。”
“能摹这个字吗?”
“自然能。”
“如果还有章呢?”
“那也不难,就是费些时间。”
李柘从怀里取出两卷圣旨,一个是他五岁时旭平帝给他赏赐的,一个却簇新空白:“照着这个格式,后日阿兄来拿,可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