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元月十五,太徽帝李柘登基。
翌日,咸宁公主李清圆走出重华殿,走进了她的寝宫——昭阳殿。
圣旨下时,言官们不是没有微词,可新帝只是淡淡一句:“朕就这一个妹妹。”
确实只剩下这一个妹妹。太上皇拢共三位公主,咸宁公主是最小的那个。李柘夺嫡时,二公主李顺华与其兄李权谋反,发动宫变,被李柘的军队斩于午门之下。大公主李漱玉下降兖州秦氏,获悉宫变,发布告令与李柘断绝兄妹情意,如今退回兖州,只以秦氏妇自居。
三位公主,唯独剩下李清圆。
言官们想了想,咸宁公主天生耳聋,又胆小怯懦,见识短浅,应当妨碍不到正统。等新储君即位,把她参下去就是了。于是,再无人多话。
清圆离开重华殿那天,万里无云,天空瓦蓝瓦蓝的,比御河的水还清。虽是元月,日头冷冷的没有温度,却灼灼刺目。
赵嬷嬷、槐竹和进喜换了新装,带着四个宫女四个太监来了重华殿,十一个人跪在地上说从今往后只听公主调遣。
不出一个时辰,他们便打点好清圆的行装。小太监们抬了座软轿,请清圆坐上去,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昭阳殿去。
沿着重华殿门前的甬道往外走,朱墙渐渐变矮,视野也愈发开阔了。穿过御花园,便走到一条二十步步距宽的宫道。一侧是围起东六宫的朱墙,一侧是流淌了数百年的御河。粼粼的水波折射出金光,把清圆的脸照成了嫩嫩的蜜色。
走过东六宫,河道开阔起来。赵嬷嬷请清圆下了轿辇,槐竹扶着她的手,走上了那座拱桥。
“公主,您瞧,河面上都是荷花!”槐竹笑道。
粉白交错、团团簇簇的荷花。
清圆蹙了眉:“这么冷的天,荷花怎么会开呢?”
进喜笑嘻嘻答道:“陛下知道今日公主迁宫,特特教花房养出来给公主看的!只开这一日呢!”
“为什么只开一日?”
“这样冷的天,吹一天的冷风,明天可不就枯了嘛。”
清圆凝目望去,那一簇簇的绿茎奋力撑起花苞,正在寒风中挣扎着飘摇。
太上皇生命的最后四年,只有清圆这个他最不待见的小女儿时不时来看他。起初见到清圆,他总是冷哼一声,让长福把她赶出去。后来,庆宁宫里实在太孤苦寂寞,太上皇便不赶清圆走了。
他生了很重的病,却要不了他的命,就那样捱日子,时好时坏。
清圆接了盆温水,把巾子浸湿,绞干,一点一点给太上皇擦脸、擦手。他的手指肿大如萝卜,红红的、软软的,把皮肤撑得光洁无皱。手背上斑斑点点,像蛙皮。
清圆不由想到了钱嬷嬷。因为钱嬷嬷临终前,也是这样的。
旭平帝望着清圆,心底慢慢生了悔意。当初为什么那样对这个小丫头呢?他并没有打算把她的身世公之于众,那是他的耻辱,他不会说的。既然要把她的身世隐瞒下去,为什么不把她当成亲生的公主呢?至少把她接出重华殿,让她好过一点罢?她只是个小女孩子,她选择不了自己的出身,就像她的耳疾,她选择不了耳聪目明的人生。她也很无辜,她有什么错呢?
“小五和小六呢?”旭平帝主动开了口。但还是问他自己的儿子。
清圆只顾着给他擦手,没注意,她露出困惑的脸色:“什么?”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我问,我的五儿子和六儿子呢?”
清圆回答:“跟两位太妃住在慈宁宫里,已经读完了四书。”
“那老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