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进禄唤回他的思绪,“永安侯也携了妻儿子女来此踏青游玩,方才见着陛下,他认了出来,这会子想带家眷给陛下请安。”
“哦,永安侯。”他慢声道。转过身,不远处,永安侯果真带着太太和儿子、女儿立在不远处。见着他的目光,四人齐齐弯腰垂首。
李柘冷笑一声:“国母之位空悬,竟让诸位公卿失了昔日风度,争着在养心殿跟前折花献柳了。”
进禄弯腰更低:“永安侯之子去岁在水患一案上颇献才智,那年诛杀二公主和咸福宫庶人,也有永安侯的一份功劳。”
“传罢。”李柘看了眼清圆,她的纸鸢落在了树上,正跟进喜、槐竹拿竹竿子戳,浑然不觉此处动静。他道:“把清圆领远些去玩。”
“是。”进禄领命而去。
进喜刚摘下纸鸢,坐在树枝上朝清圆道:“公主,奴才给您摘了纸鸢,爬树爬得手都疼,您可要奖我呢?”
清圆也笑:“你快下来,我不仅奖你,哥哥也要奖你!”说着,她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李柘,却见一华服女娘站他面前,盈盈叩拜,伏在他腿前。李柘垂眸睨着那女娘,微微颔首。
那是谁呀?
他身边的小太监小跑过来,陪笑道:“陛下说东边那头视野更开阔些,树也少,公主可去东边玩。”
这是要把她支开呀。
清圆的笑摇摇欲坠。
“哦……”清圆有些落寞,旋即又扬起笑靥,“好呀。我跟进喜槐竹去那边玩,你们忙完了,再来喊我们罢。”
清圆垂着眼低着头一股劲往东边走,进喜和槐竹抱着几只纸鸢,在她身后快步跟着。
“放!”清圆有些赌气似的,“一起放!我们一起玩!”
她换了只金鱼纸鸢,把线抻长了,送入天去。望着那金鱼在天上摇头摆尾地飞,清圆晦涩的心重新又明快了一些。
忽而,那胖金鱼一头扎下来,正扎进一人怀里。
三人合抱粗的大柳树下,那人身着霜色襕衫,本坐在小几前垂眸作画。金鱼撞歪了他的手,画上留下一团淋漓的墨晕。
身旁的长随不悦地蹙眉:“哎呀!硬生生毁了哥儿的一幅好画!”
襕衫公子手执纸鸢站起身,澹然而立,眉眼温柔含笑:“也不知是谁家的纸鸢,如此玲珑可爱。”
长随瘪了瘪嘴:“不过纸鸢而已,这桃柳原处处都是,才刚那只百鸟朝凤样儿的,我倒瞧着比这个美气!”
正说着,面前已气喘吁吁跑来三人,当中那个青帽青衣,虽服制普通,但看通身气派,想必出身不俗,就是身量不足,太过女气。
这厢清圆站定,抿了抿唇,看看那公子手里的纸鸢,在心底悄悄措辞。
倒是那襕衫公子先开了口,拱手作揖:“敢问是郎君的纸鸢吗?”
清圆如蒙大赦,立时学他的模样,也作了个揖:“是我的。”
那人便笑着将纸鸢双手递还给她。
清圆接时,一错眼,瞧见他脚旁的小几上,镇纸压一张熟宣,画的正是桃柳原的儿郎女娘们迎风放纸鸢的景象。清圆登时来了兴致,凑近看,竟在上头也看见了自己、槐竹和进喜。
可惜右上角的一笔毁了。
清圆想了想,小心问:“我能画吗?”
襕衫公子盯着那团墨晕,懒懒道:“公子请随意。”
得了他的应允,清圆敛袍坐下,提笔作画。少顷画成,公子凑过来看,只见他毁了的那角落处,竟被清圆画了低头作画的他和侍立一旁伺候笔墨的小厮。
公子不由奇道:“郎君初观拙笔,竟能模仿我之笔意?”他认真赞道,“我作画有时滥用侧锋,这勾画之弊,家师已耳提面命数次,仍旧是改不掉。没想到郎君竟兼顾到了,连我这错也摹得九分真。”
清圆听他说话时,微张着唇,稍稍侧首,仔仔细细地看他开合的嘴。
公子面色微红,赧然低下眸子。
清圆见他白净的面皮忽而生晕,连眼角都红了,知道是自己直勾勾看他说话,害他臊了,自家也不好意思起来,低下头,轻声:“我常补画,故而总要学临摹的技巧。”
二人正别扭得耳垂通红,那厢进禄已走过来,请清圆回去。
望着清圆背影,那公子怅然低声道:“也不知是哪家的女儿……”
长随立在一旁,恍然:“原是个小姐!怪道我说她怎么扭扭捏捏,浑没个阳刚气!”
公子懒怠理他,只坐下来,好生将画卷好,收起来了。未久,一个穿银红比甲的小丫鬟走近,躬身道:“太太和小姐已进香完毕,本要回府,半道儿遇见永安侯家的车马,太太想着永安侯家与咱们家祖上也有亲,这会子已领着小姐过去拜见了。就让奴婢来传话,请大爷收拾收拾,也一道过去见一见,方不失礼数。”公子点点头:“好,这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