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天黑便点起来的蜡烛,这会子已经堪堪烧尽了。
李清圆还在外头野。
野在外头不知道回来了,把她哥哥一个人放在家里。跟着蜡烛一起燃烧,跟着夜晚一起黑掉。
哈,不听话的小聋子,爱撒谎的小骗子。嗯,“傍晚就会回来”。嗯,“最重要的时刻要跟哥哥一起”。嗯,嗯嗯,都是假的。谁教她骗人了?
李柘攥着朱笔,突然笑起来。
进禄吓了一跳,两腿不由打颤。何时见过这阵仗?半个时辰了,御笔提起又放下,才批完三四份奏折,时不时一声冷笑,笑得进禄心里发毛。
廊下笃笃笃的响,那可恶的罪魁祸首终于跑进来,鬓发乱了,罗裳斜了,气喘吁吁仿佛刚从地里拔出来,一只脏萝卜。进禄想,完了,完了,这是要挨骂了,劝不劝呢?
还不知该怎样,那小人已歉疚地行礼,说“对不起阿兄”,“让阿兄久等了,心里好愧疚”,又掏出一枚麒麟玉坠子,说是白天跟范夫人她们在寺里求的,有佛法加持,又有她寿星的好福运,天底下只这一枚,送给天底下顶顶好的哥哥。
进禄溜着眼儿去看,才刚还是横眉吊眼的皇帝,这会子眉眼舒展,又温温和和地笑起来了。还好,还好,到底是亲兄妹,打碎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妹。进禄的腿又直起来了。
皇帝走上前,把人扶起来,牵着手走到暖阁,宫女们鱼贯而入,一道道珍馐美味摆在紫檀木八角桌上。
小公主今夜格外殷勤,一直是笑模样,主动夹菜,主动给她阿兄倒酒,又甜又娇。酒尚未倒好,殿外忽而烟花绚烂,璀璨夺目。巨大的声响即便隔着九重凤阙,也隐隐传来震动。
光华流转,映亮了一张张仰起的脸,也映亮了清圆骤然睁大的、盛满惊叹的眸子。
她呆呆地望着漫天璀璨。
李柘却没有看烟花。
他的目光落在清圆的脸庞上。烟花把她的脸照成了粉蜜色。他看到了澄澈的惊叹,看到了毫无保留的欢喜。这一切都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纤毫毕现地呈现在他眼前。
他的一一。
罢了。兄长李柘如是想。总归知道回来,知道歉疚,知道带礼物。不算坏孩子。偶尔犯个错,偶尔有个小秘密,这是正常的事,不必大惊小怪,只要及时认错,他就是很好说话、胸襟开阔的兄长,“天底下顶顶好的哥哥”呢。
于是李柘重新扬起笑,也移目去赏烟花了。
烟花会结束时,清圆转过头,眼底汪着两泓泪。
“哥哥……”她哽咽着,“谢谢哥哥。”
这是最好的生辰礼,顶顶好的生辰礼。
桌上却多了只雕花匣子。他推到她面前:“打开看看。”
是枚印章,竟有掌心那么大,刻的是“李清圆印”。
他笑着:“我亲自刻的。”
“哥哥刻的?”她惊呼,“一定刻了很久!”
他尽量云淡风轻地点了一下头:“啊,还行罢。也就两个月。”
也就每天睡前刻一炷香。
也就刻废了四五个。
也就在手上留了几个小豁口,又不疼的。
“你喜欢就好——”
话音未落,小骗子已经扑到他怀里,呜呜哭起来。
软软的,香香的,肩膀一耸一耸的,跟小时候一样,明明是那般胆小怯弱的人,在他怀里撒娇时竟这般灵动。妹妹是只能对哥哥灵动的,这是亘古不变的常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