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反应再迟钝,清圆此刻也明白了。
她从前隐隐期盼又深深畏惧的事,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发生在眼前。
清圆希望李柘一辈子顺遂幸福、喜乐无虞,希望李柘子孙满堂、长命百岁。
可她心底那个小小的、自私的角落,却在害怕,怕有了这些人,哥哥的目光便会从她身上移开,那份独一无二的信赖与关心,会被分走、稀释,最后一点也无。
腿僵直僵直的,她记不清自己如何走过去,只记得贺昭仪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她手中的漆盘,又挽了她的手,笑吟吟地与她见礼。
清圆唇角翕动,还未出声,香庭已先笑道:“公主莫要拘礼。我一见公主,便觉面善亲切,像见了家里的小妹妹一般。日后公主若闷了,只管来翊坤宫寻我说话解闷。”
这话说得漂亮又自然,是清圆无论如何也学不来的大方。原来阿兄喜欢这般伶俐爽利的女子。
清圆哑声:“谢谢……昭仪娘娘。”
李柘笑道:“她也是这两年才在命妇中间应酬些,平日里是极不爱说话的,哪同你似的。日后,你多带着一一,她太静太乖了,总钻在画里,有时朕也喊不动她。”
清圆盯着他的唇,有些恍惚。原来,在阿兄心里,她就是个怯弱胆小、需要被带领被照拂、安静得有些孤僻的妹妹么?经过杜衡一事,这个“乖”字恐怕也打了折扣。如今的她,在他眼中,应当是个拧巴古怪又自尊敏感、处处依傍他的孩子罢?
清圆愣愣地去看香庭,后者大大方方地笑,捏着清圆的手:“这话可无需陛下吩咐,我自是要把公主当作嫡亲妹妹一般对待的。”
清圆不敢久留,寻了个借口,便躬身告退,说明日再来探望。李柘见她闷闷的样子,便教进禄送她回去。
将将跨过门槛时,她忍不住转身。只见李柘和香庭同立书案后,一个赭红龙袍,一个石榴红宫装,一个眉眼淡淡,一个笑意盎然,俱望着她的背影,浑似一对和睦的、目送小妹妹离去的兄嫂,般配得宜。
真好。
清圆想,昭仪娘娘来了,阿兄的头痛病便也痊愈了。
她忽而觉得心口酸涩,忽而很想流泪。提裙迅速跑出去,走出养心殿,才发现来时那轮淡淡的月亮,不知何时已彻底隐入厚厚的云层之后,连束清辉也不肯渡下来。
夜色浓重,宫道漆黑漫长,身后现出一豆光亮,是进禄提灯送她:“夜深了,外头太黑,奴才送一送公主。”
清圆闷闷道:“是公公自己来的,还是哥哥教你来的?”
进禄何等人精:“自然是陛下惦记公主,吩咐奴才务必送到。
看见了他的答复,清圆又问:“才刚那位昭仪娘娘,我怎么从来不曾见过,是这次选秀的么?”
进禄见她主动问起,以为她对贺昭仪有好感,便道:“昭仪娘娘不是选秀入宫的,是礼聘入宫的。娘娘出身永安侯府,家世显赫,德行兼备,故而一入宫便封了三品昭仪,是如今后宫位份最高的主子。”
礼聘,就是专程下旨请她入宫,不需要走选秀的三层遴选。
清圆她忍不住追问:“阿兄早前便认识娘娘了吗?”
进禄不由想起那日桃柳原放纸鸢,永安侯向皇帝献女,清圆男装遇杜氏子,可惜一段佳话,一段孽缘。
进禄道:“昭仪娘娘从小出入宫闱,想来是见过的。”他顿了顿,“不过,奴才觉着,陛下立妃封嫔,有时也与前朝局势有些关联,这其中的道理,便不是奴才能妄加揣测的了。”
清圆默然点头。过了片刻,又说:“娘娘何时入宫?”
“就在公主禁足的第二日。”
“宫里还有别人么?”
“还有四个选秀出身的秀女,各封了位份。”
这么多啊。清圆在心底叹息,转而想到李柘二十三岁尚未有子嗣,前朝催他立后选秀的风声也曾传到过清圆耳中,她又觉得五个后妃似乎也是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