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王三笑了,伙计们笑了,连那官驿驿卒也笑了。
笑声此起彼伏,回荡在这方寸后院之中。
尸骨成堆,血腥弥漫,笑声震天。
一时竟辨不清,这里是人间还是地狱。
屠夫咧开嘴,露出一口黄褐牙齿,满脸横肉挤作一团,浑浊的小眼如妖鬼般凶恶:“小郎君,怎就吓成这样了?”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不错,咱们铺子做的就是人!”
“你定是初来乍到,还不知老子‘屠夫王大刀’的名号。咱这铺子的菜,味儿鲜、肉嫩,整条官道上独一份!便是对面官驿、乾州城里的军爷们,都赞不绝口呐!”
周围伙计顿时起哄叫好。
李系身形微晃。
“军爷?”他声音发颤,“兵……他们也吃?”
王三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他:“哟,瞧你那布包着的,是杆枪吧?装什么呐?最好这口的,不就是你们这些当兵的?一顿不吃,浑身不得劲儿!”
“放屁!”李系怒目圆睁,眼周青筋暴起:“吾辈从军者,皆是保家卫国、守护黎民为责的义勇之士!岂会行如此禽兽之事!”
那驿卒闻言,啐了一口,满脸不屑。
“保家卫国?”他嗤道,“谁愿做那等蠢事?钱少活重,输了还得死。你当谁都想像二十年前云州、幽州那几城的人一样,被铁勒磨成肉糜、筑成京观?”
李系脑中嗡的一声。
是了。
他所效忠的大燕已经亡了。
这是乱世。
他第一世从军十二载,戍边守土,战死沙场。他所认识的袍泽,皆是铁骨铮铮、以命护民的汉子。
上一世在现代,他虽只是个普通人,却也见过那些人民子弟兵。每逢国家有灾有难,冲在最前头的永远是他们,用血肉之躯为百姓筑起一道墙。
他自然也听闻过史书上记载的乱世惨象,易子而食、人相啖噬。可那终究只是史册上的寥寥数语,隔着千百年的岁月,读来不过一声叹息。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那些文字会这般猝不及防地、血淋淋地呈现在他眼前。
更未想过,他拼死守护的大燕山河,二十年后竟已面目全非,沦落至此。
可即便如此……
即便世道崩坏,礼乐倾颓,他们也不该,不该……
李系死死盯着眼前这群食人之徒,眼眶通红,浑身剧颤,青筋自额角蔓延至颈侧。
屠夫王大刀见他说不出话来,嗤笑一声,抬手朝王三使了个眼色。
王三会意,转身跑进后厨,片刻后抬了柄银环偃月刀出来,毕恭毕敬地呈到屠夫面前。
屠夫接过大刀,刀柄在掌中转了一圈,刀刃寒光一闪。
他斜睨着李系,粗声道:“小子,看在你也是个当兵的军爷份上,屠夫我饶你一命。”
“留下那头母羊,你和你那位郎君,尽管走。”
说完,他猛地将那柄偃月刀往地上一顿。
“喀嚓”一声,黄土地应声龟裂,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刀尖没入坚土三寸有余,刀身兀自嗡鸣不止。
屠夫浑身气势骤变,方才那副市井无赖的嘴脸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久历沙场的凶悍杀气。
他盯着李系,眼中凶光毕露:
“不然,杂家就把你们仨一块儿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