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林大山的强烈反对,林卫国没有讲长篇大理。
他伸手从怀里贴身处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张有些褶皱的草纸,在昏黄的煤油灯下,直接铺在了炕桌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野泡子水文草图。
线条有些粗糙,但地形轮廓、高低落差,標註得清清楚楚。
林卫国用手指了指,在图纸东侧的一个红圈上。
“爹,您看这儿。”
“现在是冬天,水面结冰看著没事。但这野泡子东侧地势低,连著后山的那条沟。开春雪一化,后山的水一股脑全涌进来,水位肯定暴涨。就咱们现在堆的那一人高的泥巴坝子,冰碴子混合著春水一衝,连半天都顶不住!”
他抬头,目光锐利地盯著林大山有些浑浊的眼睛:
“到时候坝一垮,咱们辛辛苦苦投进去的鱼苗,全得被衝到下游的野河里去。一冬天的功夫,还有县招待所的单子,就全打了水漂,一分钱都落不下!”
林大山盯著那张草图,乾瘪的嘴唇囁嚅了几下。
他虽然不懂什么水文,但他种了一辈子地,懂水火无情。
开春后山那股子桃花水的阵仗,他比谁都清楚。
“买抽水机,就是要趁著现在地还没完全化冻,把东侧那片浅水区的冰水日夜不停地抽乾。”
林卫国的指尖,在草图上比划著名,“抽乾了水,露出底子,趁著泥还没全软,赶紧打入柞木桩子,跟泥巴死死夯在一起,把主坝加固。这是保住这口鱼塘唯一的办法。靠人力提水?根本来不及。”
林大山吧嗒了两下嘴,原本想说那些钱是留著盖房娶媳妇的,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著眼前这个,一夜之间换了个人的二儿子,感受到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篤定与狠劲,最终,只能无力地垂下头,沉重地嘆了口气,算是默许了。
搞定了固执的父亲,林卫国立刻开始安排。
他將带回的现金,分成两份。
不多不少,拿出三分之一,大约一百多块钱,郑重地交到母亲周秀云手里。
“娘,这钱您藏进咱这土炕底下的暗格里,那是用来买开春鱼苗的专项资金。”
林卫国盯著母亲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记住了,除了买鱼苗,家里哪怕揭不开锅,任何人都不许动这笔钱,一分都不行。这也是底线。”
周秀云手里攥著那一叠,还有些潮润的纸幣,只觉得手心里全是汗。
她连连点头,像护食的老母鸡一样,把钱塞进了棉袄最里层的衣兜里,转身就去扒拉炕角的浮土。
剩下的钱,林卫国找了一长条结实的粗布,把钱贴身平铺著包好,结结实实地绑在自己精瘦却坚硬的腰胯上。
那沉甸甸、硬邦邦的触感,隔著薄薄的里衣传来,在寒冷的冬夜里,透著一种让人安心的热度。
“大哥。”
林卫国转头看向,一直蹲在门槛边抽闷烟的大哥林卫东。
林卫东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力气大,但脑子不够活泛。
“趁著现在天黑,你带上斧子和锯,连夜去后山。”
林卫国说道,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屋里却格外清晰,“挑那些手腕粗的柞木,死命地砍。能砍多少砍多少,全都给我削尖了一头备用。这事千万別惊动村里人,尤其是赵金龙那帮人。”
林卫东没多问,掐了菸头站起身,抄起墙角的斧头和锯子,头也不回的走进了浓重的夜色中。
安排妥当,林卫国也没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