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切的呜咽在喉咙中压成一片轻响,滚烫的泪珠砸在蒋瑛的手背,她用指腹替他擦干,温声哄道:“和娘慢慢说。”
“嗯……”
段尚清跟着母亲进了屋。
蒋瑛点起炉火,烧上热水,从茶柜里取出一片茶饼,挫下来几抹,散在热水里,搅合出茶香递给他:“你刚才说,你有心上人了?”
滚热的茶杯熨烫了段尚清冰冷而颤抖的手,他喝了口热茶,终于缓上一口气:“您也认识他,是白栩。”
蒋瑛倒茶的手霎时僵住,面色有一瞬的迟疑,而后不留痕迹地掩饰过去:“娘记得,小栩是个男孩?”
段尚清点点头,握着茶杯没说话。
蒋瑛沉默半晌,忽地很轻地笑了一声,像水滴落在清潭里:“原是如此,他父母可知道?”
段尚清轻叹一声,垂下头。
蒋瑛心领神会,她笑意未淡,又给段尚清倒了杯热茶,语气温和:“那你说把他弄丢了,是何意?”
“他被申屠鸿夺舍了。”
段尚清并未娓娓道来,以天阙阁消息的灵通和母亲的聪慧,不消他多说,她自能明白。
蒋瑛闻言秀眉一蹙,纳闷道:“这申屠鸿居然还活着,他不是被压在绛鹊山底下?”
段尚清道:“血肉身骨已然化为灰烬,不知为何魂还在,一直跟在虞惑身边。”
蒋瑛面色愈沉,她放下茶杯,整衣敛容,起身拉住段尚清,声音压低:“你随娘来。”
她带着段尚清往后院去。
天阙阁占地偌大,前院是段家人住,后院常给往来的侠客玄士暂住,虽房屋众多,但大多空着,其内除了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木桌,再无任何器物可以取用。
段尚清幼时常来后院,听暂住之客畅谈天涯海角的传说异事,及至临走之前,他对于后院的印象依旧是晦暗空荡,他从未想过自家后院能如此刻一般,间间灯火通明,屋屋人声鼎沸。
母亲带他扣响了靠里侧的一间房门。
雕花木门嘎吱推开,一阵夜风涌入,桌上的烛灯暗了一瞬,旋即又亮起。桌旁,一位老翁盘腿坐在榻上,比起隔壁三五成群乌嚷议事的热闹,此间倒是清冷幽静。
“云太公,深夜打扰。”
蒋瑛领着段尚清迈进屋内,搬了两把小竹凳,给了段尚清一把。
云太公年纪虽大,觉却挺晚,不知是心事沉闷睡不踏实,还是刻意在等人来。
“您姓云,可是云中人?”段尚清语气恭敬,据他所知,北境一大根深蒂固的玄门,正是云姓。
“不错。”
云太公开口,声音并不如段尚清想象的那般沧桑年迈,反而清亮高亢,荡气回肠。
不愧是北境玄门,身子骨就是硬朗。
“您可是因司天监而南下避难?”
云太公叹了口气:“不错,如今北境玄门已被连根拔除,死了太多人,也就我一族,带着弟子逃了出来,其他的都被虞子煊领着妖道给残害了。”
段尚清颇为震惊,北境玄门虽不如江南上三家这般树大根深、势倾一方,但人丁兴旺,弟子众多,门派间彼此联结,少有明争暗斗,怎地能被司天监一击便散?
云太公看出段尚清的疑惑,捋了把长胡,先声答道:“是尸鬼。虞子煊不知用什么法子炼化的尸鬼,刀劈不断,斧砍不进,动作十分敏捷,许多人被它们咬住,顷刻便被吃个精光,我等自知不是其对手,便举族南下避祸。”
“如今祁王带领尸鬼欲攻进京城,我等岂有坐视不管的道理?”段尚清义愤填膺,“皇帝就算忌惮玄族,也不会放任司天监如此为非作歹!”
云太公面色不改,显然已经知晓祁王暗备尸鬼大军一事,他蹙眉沉思半晌,忽地话锋一转,问道:“我来的路上听了许多事,江州闹过尸鬼?”
段尚清先是一愣,而后反应过来,立刻应道:“不错,用黑船运过来许多黑棺材,棺材里便是尸鬼。”
云太公看了蒋瑛一眼,又看看段尚清,皱纹横生的丹凤眼内,玄黑的眼珠被烛火照得通明淬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