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析榆的眼皮轻颤,却没回答。
似乎是没发现他的异样,昭皙搅动着被子里的液体蹲下,稀松平常的语气像在闲聊:“稳定剂这种东西出现得很早,而真正将副作用和药效彻底稳定下来的那个人哪怕死了这么多年,评价褒贬不一,但也没人能否认他是个精神及异能方面真正的天才。”
将杯子塞进木析榆手里,昭皙却没有松手,保持着这个姿势忽然发问:“你认识慕枫。”
这句话里没有任何询问的意思,木析榆垂眼看着那只虚握杯口的手,挑了下眉:“理论上来说,气象局公布慕枫死亡消息那年,我还没出生。”
他这句不算说谎,毕竟至今慕枫的死亡日期还挂在每一届的课本上,用以纪念这位为雾都科学做出卓越贡献的院士。
“你倒是适应得飞快。”
昭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半晌后收手起身,闭了下眼:“那聊聊别的。”
看着那只手从视线消失,木析榆似乎起了一点兴趣:“比如?”
“比如我。”
木析榆愣了一下。
“我曾经见过慕枫一次。”昭皙没看他,转身拿起桌上的空杯,从架子上拿起一瓶威士忌。
他没看度数,直到黄褐色的液体占满杯子的三分之一:“那时我大概四岁,还是五岁?记不得了。”
木析榆仰头看着他的背影,缓缓皱眉:“我记得书上说慕枫死之前一直留在气象局。”
“是。”昭皙开窗点了一根烟,没有否认:“我也可以告诉你,我确确实实是在气象局见到的慕枫。”
烈酒入喉,他垂眸注视着木析榆明显带着惊讶的眼睛,眼底的情绪让人看不分明:“有猜测吗?”
木析榆对自己的嘴不怎么信任,可这一刻,好奇心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疯长蔓延。
今天这一出其实木析榆早有预料,他暴露得太多,也需要一场谈话打消一些疑虑,只不过那个突如其来的吻和这个能力打乱了他的节奏。
昭皙一开始表现得像要把他整个拆来得到答案,不过倒也无所谓,他确实可以透露一些消息,作为……率先越界的补偿。
可现在,这位门锁都撬了的抢劫犯原本好好提着刀抵住他的脖子,就在他准备一番拉扯后用早就准备好的现金买命时,对方却忽然把刀收了,准备和他玩赌博。
赌谁能在这场谈话中得到更多。
坦然到不加任何掩饰的陷阱,可无论是那个带着血腥味道的吻,还是这场文字博弈的邀请,木析榆都没能生出拒绝的念头。
四目相对,木析榆觉得自己的眼前又在失焦,于是仰靠上身后的床,注视着雪白的天花板:“这个时间,应该是那场轰动雾都的医疗事故前夕……”
他顿了一下,说出了一个从未对外公布的名词:“登阶计划。”
说完,他将问题抛了回去:“你是参与者?试验品?”
雾中传来隐约的脚步,昭皙从他手里抽走了那杯被拿了半天结果一口没喝的稳定剂:“不算是试验品,但确实是亲历者。”
“他是那场实验的主要负责人,但我一直觉得他那时的精神状态相当差。”昭皙回忆着那匆匆忙忙的一面,那个男人的脸色苍白得可怕,故作镇定的脸却无法掩盖他眼中的恐惧。
“有人说,他触碰到了不该人类触碰的东西,所以触怒了什么。”他说:“但也有另一种说法是……”
他顿了一下,声音很轻:“他早已预见到了这场实验的结局,却无力叫停。”
木析榆扯了下唇:“内部原因,或者更高层的意志。”
昭皙没有回答,他低头和木析榆对视,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你知道那些实验的现场是什么样的么?”
注意到那双灰色眼底带上的思索,他的唇角带起一抹笑:“有人说他恨我,也许他是对的……”
木析榆皱起了眉头,却在下一刻被发冷的指尖按在眉心。
昭皙在看他,又好像没再看,酒精在他的心口燃烧,似乎要将他一起点燃。
“我那时穿过雪白的长廊站到他们面前,那间屋泛着冷白的光,几乎刺目。”
“可我无暇关注那些,因为我听到了哀嚎。”昭皙的手从他的眉头一直滑落到他的侧脸,直至脖颈抵住脆弱的喉结。
他的声音因回忆而不自觉放轻,像一个旁观者在讲一个第一人称的故事。
“再然后,我看到了一滩烂泥。”昭皙勾着唇,似乎在笑:“一墙之隔,血肉喷溅在玻璃上,正对着我的脸。”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没有那一面玻璃,我的感触会不会更深一点。”昭皙嘲讽似的笑了:“至少那样我就不会不为所动地站在那,听研究员讨论清理这些脏东西需要多久。”
木析榆看着他,忽然想起了那本被尘封在二楼最尽头房间的黑皮册子。
“情绪……实验。”直到开口,木析榆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甚至有点嘶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