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寒门学士穷而乍富后的贪婪与弄权,也是不容忽视的……”
褚鹦点了点头:“贪腐是很难避免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是世道最糟糕的地方。就像郎君为我铲除的贪弊管事,褚家的家规很严格,被发现后的惩罚更是苛刻,平时的赏赐与工钱还很丰厚,但依旧会有人贪心作祟,铤而走险。”
“想要改变风气,就必须有敢于掀起狂风的雄主,否则一切都是徒劳。只凭臣子的力量,没有君上的支持,绝对不会有成功的革新。”
“娘子的断言的确精准,不论是从朝廷谋国,还是从臣子谋身来看,都是异常正确的……”
这两人说话的声音很低,有些话甚至是贴在耳边讲的,在风声中、在人声中,这些华娱化作碎片随风逝去,就连后面坠着的健仆都没有听到只言片语。
而当他们两个走到茶楼后,这些话题就戛然而止了。
今天是出来玩的,刚刚下马车往茶楼这边走,是在路上,可以辩论,可以说那些枯燥无趣的事,而当来到茶楼后,他们就不约而同地停下了那些话题。
接下来还是谈些轻松写意的事情吧!
在二楼雅间吃了牢丸和茶汤后,赵煊拿起褚鹦刚刚脱下了的雪青绫缎面狐皮大氅,帮她披好衣服系好带子,让阿谷和阿麦感到了极大的压力——赵郎君不会抢走她们的饭碗吧?
褚鹦投桃报李,也帮赵煊穿好了他那件银灰色松鹤延年大氅。
再次出门时,已经不是刚才的薄暮微光,而是天色漆黑,华灯明亮,市集里的人声愈发鼎沸。
褚鹦和赵煊出门后去看灯,走马灯,羊角灯,还有高高悬起,数尺长的鳌山灯,褚鹦猜了好些灯谜,很尽兴地展露才情,简单的谜语她根本不猜,她只猜难的,而且基本上全都能猜中。
这意味着她赢来的灯都很漂亮,很华贵,赵煊在送了褚鹦满园祈福明灯后,又收到了很多褚鹦赢来的元宵花灯,报之以明灯,回之以明灯,倒是很好的定情信物。
而且这很新奇。
一般来说,元宵出门的小儿女中,都是小郎君为小娘子赢花灯的。
轮到褚鹦和赵煊他们这里,倒是全都反过来了。
有些人可能不喜欢看到小娘子出风头,但是赵煊愿意,也很喜欢。
赵煊喜欢见褚鹦眼波流转,喜欢看褚鹦得意的像一只骄傲的猫,她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她不是贤良淑德的,她是骄傲的,她有很强烈的表现欲,他全都知道。
但是他喜欢她这样。
一开始一见钟情,只是因为褚鹦美丽。想来褚鹦一开始觉得他不错,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
后来赵煊愿意为她杀掉陈管事,那样直接了断、毫不犹豫,是因为她的不一样,是因为她的思想、智慧与政见,与他高度契合,高度共振。
如果只是喜欢皮囊,他做不到这一步。
赵煊只会被他决定与之互相扶持、共度一生的知己与妻子驱使,而不会被心爱的情人驱使,他本就不是什么至情至性之人,他想得很清楚,很明白。
而在褚鹦思考“有眼无珠腹内空,荷花出水喜相逢”的谜面时,阿麦忽然惊呼了起来。
不远处的鳌山灯晃了晃,上面有几块木头松动落了下来,赵煊眼疾手快将褚鹦往怀中一带,迅速地疾行几步,远离了那处区域。
有人被砸到了,发出了一阵惊呼。褚鹦被赵煊放开后,连忙从头到脚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口:“赫之,你有没有被砸到?有没有受伤?”
她的声音很急切,赵煊甚至能感受到她手上的温度,能闻到她手上的兰花香。
“没事,我没受伤,娘子不用担心。”
褚鹦松了口气,然后才反应过来他刚才揽她入怀。刚刚只顾着赵煊有没有受伤,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这件事。
耳朵有点烫,但脸上没红,褚鹦终究不是七情上面的人。
“多谢你刚刚护着我。”
赵煊第一时间能想着保护她,这不但能证明赵煊喜欢她,还能证明赵煊是个好人。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在一起后能否安稳生活,不取决于对方有多喜欢自己,而取决于对方道德水准的高低。如果能做到两者兼之,那就更好了,赵煊或者就是那个能做到两者兼之的人。
健仆们很快簇拥了过来,刚刚郎君和娘子不让他们跟得太近,结果出现危险时还要郎君护着娘子,险些受伤,他们心里很是忐忑,没想到过来后,郎君和娘子都很平安,还温和地问他们有没有受伤,所有人都因此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褚鹦和赵煊也觉得没事就好。
跟着出来的人没受伤,他们心里安生许多。
不过,经过这份惊吓后,他们也没心思继续在外面看灯了。
商量好后,他们两人折返回茶楼,又喁喁私语了好久,直到阿谷提醒褚鹦时辰不早了后,他们才准备离开茶楼,各自回家。
而在临行前,赵煊吩咐吴远买一匣刚刚褚鹦多吃了两口的梅花酥,褚鹦听到后突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