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大家都有这样的想法,最后衙役们竟然小声议论了起来,说着说着,不知是谁,突然对众人说道:“我记得那《六月雪》里,来敲登闻鼓的不就是一位姓程的官吗?”
“戏里的程大人,说的话和眼前这位程大人说的话好像差不多!”???!!!
众衙役瞪向程立,你扮演的角色是程御史,那我们扮演的角色是什么人?!
难道是那《六月雪》里面助纣为虐,百般折磨、折辱程御史的伥鬼衙役吗?
却是不成,不成!
虽说一开始,他们想要把程立这个捣乱分子给抓起来,但现在他们压根儿就不想,更不敢按照旧法子处理程立这个敲登闻鼓的小官了。
《六月雪》一戏名满天下,建业城里,谁没看过?只说这些衙役,他们的阿父阿母,也是看过这戏并在家里念叨过程大人是个好官的。要是他们抓了、打了现实中的程大人,日后岂不是会被人戳脊梁骨,一辈子都抬不起头,甚至连家门都进不去?
正因如此,原本想大喊“皇城脚下,哪里有冤”的衙役首领,也收回了自己即将迈出去的脚步,压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斥责,他脸上依旧挂着因程立敲登闻鼓、给他找麻烦而产生的不悦情绪,但言语与行动却比平常时候客气许多。
“你且站在这儿,我进去向令尹通报此事!”
听到衙役的话后,程立点了点头,站在原地,对衙役行了一礼。
他非常客气地道:“有劳壮士。”
真是个有礼有节的君子啊!
对待他们这些卑贱浊流都这么客气!
一小撮儿对“程御史”有滤镜的戏迷衙役在心里这样想着。
他们已经在心里笃定程立是个好人,是个贤臣!状告的一定是个大贪官、大毒瘤了。
就连某两位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小队长,都没有污蔑程立是来诽谤他人的,而是对那些小声说程立是君子好人的话加以附和。
《六月雪》的影响力太大了,而这,就是褚鹦他们所期冀的民心所用。
瞧瞧,就连这些衙役,都不愿意扮演戏目里的丑角,做那打压贤良,惹得苍天震怒的官场豺狼。
那性情清真、爱好名声、出身世族的应天府令尹潘德康,又怎么可能做出与正义背道而驰的选择,害得自家清贵名声毁于一旦?
潘某一定会将此事上达天听,并且力挺程立,就算丢了官位也不会罢休的。
而外朝的大臣,既要考虑民心向背、朝局安稳,又可以借此机会,以民心向背为由,打压赵实出身的北园学士一系。不论从公义,还是从私心上讲,他们都有铲除赵实这个逆贼的充分理由与充分决心。
而在铲除掉罪魁祸首赵逆后,又怎能对新安郡流离失所的黎庶置若罔闻?就算是挤,朝廷也要挤出钱来去赈济新安的灾情。而这,也是褚鹦、赵煊和程立等人对铲除赵实一事这般上心的重要原因之一。
赵实与赵实所在的利益团体要捂新安江决堤的盖子,这会让遇难的平民百姓面临既得不到赈济,还要继续忍受赵实等人兼并盘剥的局面。想要打破这个僵局,就必须把赵实与他背后的人连根铲除掉!
在程立敲响登闻鼓的那一刻,褚鹦、赵煊、程立三人商定的计划,切切实实地奏效了。
潘德康果不愿做《六月雪》里庇护奸臣、构陷忠良的反派角色。思及程立与《六月雪》里程御史的相似程度,潘德康已经嗅到了阴谋的气息,瞧瞧程某血书上写的东西,竟与那《六月雪》里程御史死谏的话十分相似。
程立的背后,必然有推手,潘德康找不到推手,但他晓得,如果他压下程立的事,这双推手一定会抹黑他的名声。
甚至,会把他宣扬得与那《六月雪》里的奸臣一般无二。
甿隶愚鲁,最爱听那戏曲流言,必会对这等谣言深信不疑。
到时候,他的声望,他们潘家的声望都会跌到谷底。
为了捍卫家族的名声,潘德康的反应远比褚鹦她们想象中的激烈——在没和明堂相公通气的情况下,他直接在大朝会上书弹劾陈实,不但道出新安江始末,还说出了死谏之语。
“臣直言陈天下大弊,请朝廷将陈某捉拿归案,夷灭三族!不如此为之,不足以平天下之愤!”
潘德康的行为打了明堂相公们一个措手不及,但他们对潘德康的观感却还不错,毕竟,那犯罪的陈某是北园学士出身的官员,又不是他们的人。
潘德康此举,正巧为外朝提供打压太皇太后精心筹备的内朝的箭矢。
既如此,他们当然不会厌恶潘某,即便是家中旁支涉及此案的王望南,都不觉得潘德康做了错事。
有些时候,立场远比旁支亲戚重要。
即便那个旁支亲戚还算出息,但与明堂诸公相比,一个小小的太守又算什么呢?
与外朝打压内朝的大事相比,他王望南折损一个亲戚,又算什么呢?
王望南想得很清楚,明堂的相公们想得更清楚。
长乐宫的太皇太后,亦能想明白这些事。
所以她才觉得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