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对着他和母后控诉、抨击太皇太后,大表忠心,希冀他做圣君贤主的人,实际上全都是是奸诈小人,他被利用得彻彻底底,他们在那里讲什么效法三代圣君,实际上是要他给世家做印章,在那里讲什么以孝治国,分明是给长乐宫做傀儡!
而朝中寥寥无几的忠贞之士,譬如说和他提及了一嘴霍光的尹师,如今已经获罪,被发配到南疆那等瘴疠之地做县尉去了,现在还生死未卜……
有了这样的例子杵着,以后还有谁敢向他靠拢?
康乐帝不愿直视答案,也没有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的概念。他太小了,又没有经受过正统的帝王教育,若说心术,恐怕还比不得同年龄的世家子弟。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局势发展到了如此糟糕的地步,甚至产生了一种被全世界抛弃、背叛的恐惧感。
他曾经是很骄傲自己可以做太子、做皇帝的。因为。做了太子、皇帝后,臣民们都向他跪拜,都尊敬他、捧着他,以前用不到的珍奇、吃不到的佳肴,都变成了他和母后唾手可得的东西。
那时他很小,很快乐,并不知道,从天而降的礼物早就被人标注好了价码。而他这个根基不稳的皇帝,在年龄长大,脱离不被忌惮的小孩身份后,就会或主动、或被动地走进旋涡,承担起这份重若千钧的代价。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化作一枝山桃,无忧无虑地绽放,枯萎后则任由流水,没有半点烦恼……
就在康乐帝伤春悲秋的时候,褚鹦业已销假,而且被太皇太后召去了长乐宫里。
行礼问安后,穿着常服,拨弄着香炉里灰烬的太皇太后叫褚鹦起来:“你可好?孩子可好?”
褚鹦走上前,恭声回道:“回娘娘的话,臣一切都好,只疾医说诞下这一胎后身上不足,以后几年内可能都不会有孩子了。臣家里的孩儿也好,刚落草时还有些胎里带出来的弱症,但东安神医,在妇科、儿科上自有妙手,又有太皇太后慈恩庇佑,因而小儿身上无恙。”
“你是在东安生的孩子,又怎么说是我庇佑了你的孩子?这话想来是你说来哄哀家的了。”
褚鹦佯装委屈:“娘娘明鉴,臣晓得娘娘是天下最有福气之人,所以臣前往东安养胎时,日日将娘娘为臣封爵时所赐如意放于身侧,后臣家中小儿落草,那如意又送到了小儿身旁。”
“臣琢磨着,娘娘爱惜臣下,必然希望臣一家安然。皇天有感,遂如娘娘心意,才庇佑了臣母子平安,怎能说这不是娘娘的恩德呢?臣父为臣一家拔擢品类,没有娘娘点头,事情也很难成行,这也是娘娘对臣的爱护啊!臣以后,必然会像此前一样,为娘娘肝脑涂地,在所不惜,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说的这些话里,十句里有八句是恭维,余下两句全是歪理。
偏生太皇太后听得顺耳,虽然依旧怀疑褚鹦假借惊胎一事临阵脱逃,不愿走进旋涡为她冲锋陷阵,但那点子被王典日以继夜挑起来的猜忌之心,却渐渐消散了。
“你啊,就知道说些甜言蜜语哄骗哀家!你们母子平安是好事,必然是皇天庇佑你这个忠臣,要你日后更加实心用事,报国报民。又与哀家有什么关系?你又与哀家表什么忠心?”
“皇帝已经出阁读书,京中亦无什么大事。只去岁冬天,朝廷与大食物商人谈成了二十万匹丝罗的生意。民间的产量,加上你们慈安院的产量,恐怕也不够付给这笔订单。所以,你归衙后,哀家只要你做成一件事,那就是把你们慈安院里的新式织机推广开来,好保障丝罗产量。”
“哀家知道,你不喜欢争斗,只喜欢做些实事。现在哀家给你这个机会,你切莫让哀家失望。”
虞后没说否则与否则之后的话,可是,虽然没有感受到、但已经猜到虞后对她开始产生猜忌的褚鹦,怎么可能想不到虞后的未尽之语文呢?
这件事,她必须办得漂亮。
“娘娘放心,臣谨遵娘娘旨意。若事有不协,臣任凭娘娘处置!”
第102章忠与不忠
听太皇太后的话音,观太皇太后的神色,褚鹦笃定,在自己前往东安、不在京城的时日里,必然有人向太皇太后进她的谗言。
而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或多或少都听进去了几句。
但褚鹦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心情转阴,反而心情不错、斗志昂扬,因为她从太皇太后这边,得了一件正经差事操办,这对褚鹦来说,绝对算是一个好消息。
在海贸与慈安院分别走上正轨之后,褚鹦向太皇太后与明堂提交的几项利国利民的方案都被驳回了。
明面上,方案被驳回的理由是国库无钱。
实际上,方案被驳回的原因是改革牵扯过大,利益相关方不愿配合,故明堂对此事划了一个大大的叉。
见到外朝态度后,太皇太后担心改革会影响魏家权柄的稳固。她不愿与外朝撕破脸皮,所以屡屡不允褚鹦的请求。
铲除简王这个心腹大患后,松了一口气的太皇太后就变了。
不再像以前那样狠得下心来了。
也对,穿了鞋子的人,是比不得光脚的人勇敢的。
褚鹦觉得自己没有立场批驳太皇太后,因为她也是这样的人,要不然她就不会时时刻刻思退了。
理智上能够理解这一切,情感上却不能理解,改革的事情难以成行,北伐的事情了无余音。褚鹦无事可做,自然觉得留在朝廷里煎熬颇为无趣。
毕竟,她做官之初想谋的利益——譬如借着女官的权柄打理自家的生意(海贸船队,走私生意),借着深入朝局一事青史留名,通过手中的权力些微抬高平民女子的生存权等事,已经全都都做到了。
能做的正事全都做完了,接下来,还想继续拿出让太皇太后满意的成绩,就得把力气用到斗争上面。而这,却是褚鹦不愿意泥足深陷的地方。褚鹦想做官,但她想做的是青史留芳的官,而不是遗臭万年的官。
这既是为了自己的清名,更是为了后代娘子的将来:若第一代女官被打做排除异己、卖官鬻爵的鹰犬,恶名留于青史,日后娘子们想出头就更难了。
构陷、污蔑、排除异己等肮脏手段用多了,就停不下来了。褚鹦清楚,斗争是残酷的,不可能不沾血,此前,她和侍书司的同僚们要做实事,为了换取推行善政的权力,为太皇太后厮杀,沾上些许污血乃至污名,都是值得的。
可若不做实实在在的事,只为了威风八面的权、收受贿赂的利,就沾染污血、蒙受骂名,还要断绝后代娘子的道路,就很不值当了。
所以得了太皇太后吩咐下来的正经事后,褚鹦心里是很高兴的。有了这件差事,短时间内,她与她的人就不会陷进旋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