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在流利地念烂熟于心的讲稿。
“原本只是提到年后预科班的考试规划,接着说到升学方向,然后我们就吵了起来,因为一些非常琐碎的细节。和之前很多次一样,话题上升到了是否有必要不惜代价把博蒙特城堡留下。那时候我觉得他们对姓氏和那堆石头的坚持很可笑。我和他们都说了一些非常伤人的话。
“我高中的一位好朋友,她那时邀请我一起来纽约过新年。我临时决定和她飞来这里,而不是和之前的每一年一样,和家人一起。
“落地之后我就故意把手机关了扔箱子里。圣诞夜的前一天,下午四点不到吧,那个时候天已经几乎黑了,招待我的那个朋友接到朱尔联络,他有紧急的事联系我,让我接电话。我下楼到大堂回拨电话,然后,他告诉我,我的家人……除我之外的所有人,在机场到度假村的路上出了车祸。”
阿利雅默了一拍。
“他们都死了。”
她的声音缺乏温度,多里安衬衣后心却传来烫而湿润的触感。
他没有转身,只是无言包覆住她绕到他身前的双手。
阿利雅像是被他的体温烫到,打了个寒颤。她仍旧抵着他的后背,哑声低语:“我大概……从来没有原谅过自己。”
每当她重新想起快乐是什么感觉的时候,对未来开始有幻想的时候,她就会突然停下来。抑或是,只是无法再容许思绪向希望和幸福的方位延展哪怕一步。
“那不是你的错。”多里安说。
阿利雅笑了:“所有人都那么说。”
他嚯地转过身来。
她猝不及防,惊得肩膀跳了一下。
“那不是你的错。”他重复,语调温和却无比严肃。
阿利雅避开他的目光:“我知道。”
多里安强硬地双手捧住她的脸,略微垂头,避无可避,她与他四目相对。
有那么一瞬间,他灰眼睛里透出的神气近似愤怒,一种追着迟到多年的领悟而来的愤怒。
“那不是你的错。”他又说了一遍,话语像柄执拗的撬刀,在她真正接纳它进入之前,它会一遍遍地试图破开同一道壁障。
“你本应和他们在一起,你不该活着,”
他读出她只朦胧靠近过的不堪念头,用词语赋予它们具体的形状。阿利雅一个激灵,下意识环抱住自己。
“这些念头都不成立,完全不成立。阿利雅,”多里安拇指指腹在她脸颊上擦了一下,他眼睛里愤怒的光亮摇撼起来,显得悲伤,他低下去的嗓音也有一些颤抖,“不要这么伤害自己。别那么做。”
阿利雅摇头,她也不知道她在否认他的哪句话:“我做了很多错误的决定,糟糕的决定,伤害到人的决定。”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睁着,滚烫的东西滑过面颊,她却从骨头深处感觉到寒冷。
多里安像要接住她的每一滴眼泪似地,不断用指节用指腹擦过她的脸,可她的泪水总比他的动作要更快一步淌落。
他于是更低地俯下来,和她额角相抵,让她的视野里除了自己再无他物。
阿利雅僵了一下,但没有抵抗。
“我不怀疑你做过错误的决定,伤害过别人。比如我,你确实伤害过我。”多里安哽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沙哑极了:
“但你其实知道的,即便如此,那也不是你的错。”
阿利雅阖目。可她仍然看得见多里安的眼睛——能在荧幕上让虚构的情绪成真、却也从来对她诚实的那双眼睛。
不是她的错。
这句六年来阿利雅听过太多遍、却从来不曾相信的话,这一刻第一次真正抵达她那里。
她像要破开的蛹一样浑身颤抖起来。而后,没能真正直面过的悲伤从心灵豁开的孔隙里涌出来。
她失声恸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