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烛火昏黄,他静默地仰望着帐顶繁复的纹路,苍白的脸上无喜无悲,没有任何表情。
今夜他本欲救下清河,借此契机接近强太后,为年后入朝堂的下一步谋划铺路。
不曾想竟有侍卫趁机脱身,前去向宁禾与拓跋桀报信。
若只来一个拓跋桀,随手处理了便是。
可宁禾来了。
她搅乱了他的布局。
窗外黑夜浓稠,他缓缓坐起身,乌黑长发如水流泻在肩背。
不慎扯到伤口,他眉头都未蹙,悄无声息下榻,移步至烛火摇曳的矮案边,跪坐下来,提笔蘸墨,于纸笺上落下小字。
[事败,改策。]
*
宁禾回到杜府时,已是深夜。
府门前的灯笼光晕之下,她衣裙染血的模样将守门仆役骇得不轻,险些惊叫出声。
“女,女郎?!您这是……”
宁禾摆了摆手,示意无碍,未多解释,径直穿过夜色笼罩的庭院,回到自己所属的院落。
贴身侍女知秋等人见她这般模样,亦是花容失色,慌忙去准备热水沐浴。
宁禾屏退左右,独自一人于净室中沐浴更衣。
换上洁净的白色寝衣后,她坐于窗边的软榻上,取出一方柔软细巾,垂首细细擦拭着手中长剑。
剑身映着烛光,寒芒流转,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血腥气,也倒映着她沉静却带着迷茫的眉眼。
脑海中,是今夜纷至沓来的画面。段沉玉疏离称呼,冷淡的“友人”二字,还有……清河枕于他膝畔的一幕。
杜文长步入室内,于软榻对面的一张梨花木椅上坐下,脸色沉郁,显然是已听闻了仆役的禀报。
见到宁禾不言不语只顾擦拭长剑的模样,心中火气更盛。
他强压着怒意,皱眉诘问:“禾娘,你今日究竟出去做了何事?为何弄得满身血污归来?可是在外与人逞凶斗狠,伤了人命?”
宁禾擦拭剑身的动作未停,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恍若未闻。
杜文长见她这般无视自己,怒火更炽,语气不由加重了几分:“为父在问你话,禾娘!”
宁禾依旧不答,直至将剑身最后一抹血痕彻底拭去,映出一泓秋水般的凛冽寒光,方才还剑入鞘,发出“咔哒”一声清脆鸣响。
她缓缓抬眸,语气淡漠:“清河长公主昨夜遇刺,我恰逢其会,路见不平出手相助,仅此而已。”
杜文长闻言愣住,已到唇边的斥责之语被生生堵了回去,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他沉默片刻,方道:“原来如此……你可有受伤?”
宁禾摇头:“不曾。”
杜文长还欲再言。
她却已起身离榻,直接下了逐客令:“我累了,欲歇息了。父亲请回罢。”
杜文长看着亲生女儿如此冷硬的态度,自觉颜面受损,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终究一语未发,拂袖而去。
房中终于重归寂静。
宁禾吹熄了案上灯烛,和衣躺于榻上。
黑暗中,她伸手轻轻触摸着置于枕畔的冰凉剑鞘,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幽幽叹息。
师父,您曾说漂亮的男子最是可怕,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段沉玉,便好似那专擅摄魂夺魄的山精妖怪,于不经意间,便将她的魂魄与心神,俱恶劣地勾走,吃干抹净了。
*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宁禾尚在浅眠,便被一阵急促却难掩喜气的脚步声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