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起灯,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写给谁呢?写给松岛总管吧。那女人虽然严厉,但这些年也没太为难她,总带着几分疏离、却在她最难的时候帮过她的女人。
林子想了很久,才开始写。字迹还是以前的样子,清冷端正:
“松岛总管钧鉴:
见字如面。
今夜大火,不知所起,但见火势凶猛,恐难速灭。妾身有事,需暂离吉原,不便当面辞行,唯以此信告之。
妾居后屋,院中樱花树下,埋有黄金数箱,乃妾身这些年积攒之物,本为防身所需,今愿献于‘菊残屋’,以助重建之资。树下土松,挖地三尺即可得见。
妾身来历复杂,不便多言,但‘菊残屋’收留之恩,松岛总管及诸位姐妹照顾之情,妾身铭记于心。虽不能久留,亦愿此金能尽绵薄之力。
妾身去矣,不必寻我。后会无期,各自珍重。
雪绝笔”
写完了,她又看了一遍。字不多,但该说的都说了。她把信折好,用镇纸压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她提着那三箱财宝,去了后院的樱花树下。
土确实松,没挖多久就碰到了硬物。是之前埋的那几箱黄金——那时她刚来吉原不久,黑死牟偶尔会给她送些东西,其中就包括这些金子。她
当时想的是,万一哪天需要跑路,总得有点盘缠。
没想到真用上了。
她把那几箱黄金挖出来,又把新拿的两箱珍珠和一箱金条放进去,重新埋好,把土踩实,上面还撒了些落叶,看起来跟周围没什么两样。
做完这些,她站在樱花树下,抬头看了看。
樱花还没开,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远处,吉原那边的火光依旧冲天,半边天都是红的。
林子转身,没有再回头。
无限城深处,有一扇门。门后,是她的房间。
林子推开门,走进去。
灯自己亮了起来,照亮了整个房间。
向日葵。
到处都是向日葵。
墙壁上画着向日葵,屏风上绣着向日葵,角落里摆着插满向日葵干花的花瓶,连榻榻米上铺的垫子都是向日葵图案的。暖色调的黄和绿,把这个阴冷的无限城一角,硬生生弄出了几分阳光的味道。
这是她刚成为学习木工手艺的那会儿,自己布置的。那时她心里还有那么一点念想,想着也许有一天,她还能看到真正的阳光,看到真正的向日葵在阳光下开放。
后来就不想了。
林子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久违的房间,愣了一会儿。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没有人动过,一切都是她离开时的样子。只是那些干花更干了,颜色褪得更淡,但向日葵的形状还在。
她走过去,把手里提着的三箱财宝放在角落(剩的那箱珍珠和金条,她之前已经放好了)。
然后走到那张铺着向日葵垫子的床铺前,低头看了看。
很软。很好。
林子脱了鞋,躺了上去。
床铺很舒服,比“雪见屋”的硬榻榻米舒服多了。枕头的高度也刚好,被子的厚度也刚好。她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也画着向日葵。一大片,金灿灿的,像是要把阳光永远留住。
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闭上眼睛。
什么都不想。
不是累,不是困,就是什么都不想。
那些记忆还在,那些人还在,那些疼还在,但都离她很远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能看到,能知道,但摸不着,也感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