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寂独自一人回了院子。还未更衣,便有人来传话,道相爷请二小姐过去一趟。
丞相端坐于宽大的书案之后,手中拿着一卷公文,见温寂进来,便示意她在下首的圈椅落座。
温寂规规矩矩坐了,丞相放下手里的公文,平稳开口,道,“你杀程安,太过冒失。”
“若他被救,若他死前再多说一字,你该如何?”
他的消息灵通,已经知晓全部经过。自然也推测出来是温寂杀了程安。
温寂厌烦丞相上来就点自己的疏漏,但此时在丞相面前也没有必要掩饰什么,只平静道,“太子绑了程安,皇帝与程牧今此一事互相都有了隔阂,程牧本想要的救驾之功也没有了。这已经是一石三鸟之策,做了,远比不做的收获更多。”
丞相眸光微沉,未在此事上过多纠缠。他看着温寂端正的坐姿,话锋陡然一转,问道,“你与郗绍,是什么关系?”
温寂抬起头,对上丞相深邃探究的目光,“普通友人。”
“普通友人?”丞相目光深沉,“郗绍端正守礼,严谨自持,却愿在御前为你遮掩,担下失职之罪。普通友人做不到这一步。”他停顿一息,缓缓道,“二娘,他对你有情。”
他的确未曾想到自己这个女儿竟然有如此能耐。
温寂视线落在漆黑的檀木案面上,没有说话。
郗绍那日在御帐中平静为她作伪证的样子已经在她脑中盘桓了数日,她从未想过他会为她说谎。
她一直觉得,郗绍是不能接受真正自己的,有一天他看她脱落面具,必定会疏远甚至厌弃她,所以她提前下了手。
可他居然维护了她,不惜违背他恪守的原则。
这让她的心里很怪。就好像她一直在提前给他定了一个罪,可最终这个罪却并未降临。
于是有罪的人变成了自己。
自己让一个本该光明磊落的人说了谎话。
丞相她细微的神情变化收入眼底,继续道,“陛下对靖国公忌惮,此番借机施压,亦是意料之中,我不会应允你嫁入国公府。”
温寂垂下眸,心中十分不想与他讨论这些,她不需要丞相一遍又一遍提醒她不能嫁入国公府。
丞相见她沉默,语气稍缓,却又道,“但我不会阻止你与他结交。”
温寂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父亲这是什么意思?”
丞相手指轻敲桌面,缓缓道,“靖国公心机深沉,如今却迟迟没有动作,陛下未必能抑制于他。既然郗绍对你有意,你或可借此,在他那里试探靖国公动向。”
他话音刚落,温寂冷笑一声,语气有些嘲讽,“父亲这是教我利用别人感情?父亲平日里,不是最是推崇真情待人的吗?”
丞相听罢却并未觉得冒犯。他眼神落在她身上,在她有些怒意的面上停顿了一息,“你为何如此激动?”
他缓缓道,“感情而已,你利用他,和你利用你兄长,贺彦修,有什么不同?还是说…”
“你对他动了真情?”
他的目光深深,似要将她看穿,温寂面上却恢复平静,淡淡道,“父亲又何必在我面前用您那御下之术?女儿只是觉得不公,为何父亲教导长姐便是让她真诚待人,教导我却是要我使这些父亲素来不齿的伎俩?”
她反问丞相,“还是说在父亲眼中我便是只配与虚情假意为伴,天生要低别人一等?”
“程安其人招猫逗狗不学无术,可卫国公仍然视若珍宝,百般回护。父亲对我,是否太过苛责?”
她语气沉静中带着控诉,三分真三分假,全然是被戳中了隐秘伤疤的样子。
丞相静静与她相对,沉默片刻开口,也不知道意义为何,“此事,是为父考虑不周。”
温寂也不信他出自真心,缓缓站起身,声音仍然温婉恭顺,道,“父亲的吩咐,女儿记下了,郗世子那里能探听到什么消息我自然会设法打探。只是也盼父亲心中明白,我也不是天生的就不需要好好对待的人。”
说罢,施施然行了个礼,“女儿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