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强烈、让人想哭。
又是形容词。
又是那些空洞的、放在哪里都可以的词。
第二天午休,我把初稿拿给小林老师看。她读完,没有批评,只是轻轻问:「温柔是什么样的温柔?强烈是什么样的强烈?『让人想哭』——是感动,是悲伤,还是风太大了眼睛被吹得流泪?」
我答不上来。
那些在记忆里那么鲜活的风,落成文字后,却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没关系,」小林老师把稿子还给我,「初稿本来就是用来发现问题的,现在你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改了。」
我开始了漫长的修改。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明确地为了「获奖」而写作,为了「被看见」而精心打磨每一个句子,功利心驱使我反覆琢磨:这里的比喻是否足够新颖?那段描写能否唤起共鸣?开头够不够吸引人?结尾有没有余韵?
过程比想像中艰难。有时一个段落修改十几遍仍不满意;有时好不容易写出觉得不错的句子,隔天再看又觉得矫饰;有时甚至会对自己产生怀疑——我真的能写好吗?这样的作品,真的能让「那些人」看见吗?
大约一周后的某个午后,当我把第三次修改的稿子交给小林老师时,她仔细读完,抬起头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藤原同学,你英文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还……可以。妈妈有时会教我简单的单字和句子。」
「有没有考虑过用英文写作?」小林老师的眼神里闪烁着某种拓展的眼光,「当然不是现在。我是说,将来。日本的文学奖竞争非常激烈,但如果是英文创作,面向的评审和读者群体不同,有时候反而是一种优势。尤其对年轻作者来说,多一种语言就多一个世界。」
英文?用另一种语言写作?这个想法让我有些茫然,却也隐约触动了什么。我想起在自由研究报告里,自己在家也曾试着引用过简单的英文诗句来描述风声。
「我可以学。」我说,声音不自觉地带上郑重。
小林老师凝视着我,那目光似乎能穿透我急于表现的认真,看到底下更深层的动力。「能告诉老师吗?为什么对写作比赛这么执着?不只是因为喜欢写作吧?」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传来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音。我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轻轻掐进掌心。
「我……」喉咙有些干涩,但我还是说了出来,「我有必须要变强的理由。有想要守护的东西。所以……我需要被看见。需要用某种方式,证明我的存在是有力量的。」
话说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怔了一下。原来那份深埋心底的决心,已经不知不觉凝练成了如此清晰的语言。
小林老师没有追问「要守护什么」或「要向谁证明」。她只是静静地看了我几秒,然后缓缓地、了然地笑了。那笑容里有理解,有温柔,还有一丝淡淡的感慨。
「这样啊。」她的视线越过我,望向窗外湛蓝的秋日天空,「你有明确想前往的方向,并且愿意为之付出努力,这很了不起。」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柔和:「老师有时候会想,如果另一个孩子也能像你这样,再大胆一点、再直接一点表达自己就好了。」
「另一个孩子?」我疑惑地重复。
小林老师收回目光,对我眨了眨眼:「是一个……总是悄悄看着你的孩子。」她顿了顿,像是在挑选合适的词,「她收集了很多你写的东西、你说的话、你笑起来的样子,却还不知道该怎么走到你面前,好好告诉你——她很喜欢你。」
我眨了眨眼,脑海中几乎瞬间浮现出一个身影——总是带着羞涩笑容靠近我的、珍重地抱着我的报告说「好喜欢」的……
「春野……同学?」我小声说。
小林老师但笑不语,只是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那个午后,我拿着修改意见离开办公室时,脚步有些飘忽。不仅仅是因为写作的方向更清晰了,更因为心里某个角落被点亮了一盏温暖的小灯。
原来在我努力想要变得「无法忽视」的过程里,已经有人正在注视着我。不是云雀家那种评估价值的目光,而是纯粹的、带着喜爱的凝望。
回到图书馆的老位置,我摊开稿纸,重新读着自己写给风的篇章。那些关于奔跑、聆听、记录的文字,似乎也浸染上了新的意义。
我握紧笔,开始第四次修改。这一次,不仅仅是为了获奖,也不仅仅是为了向远方证明什么。
写作不会是唯一的路。
如果想要被看见,我需要更多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