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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念（第2页）

长公主眼中浮起一丝无奈：“你还笑得出来？你父皇如今正在气头上，这口气总得寻个去处。你便不怕这火，终究要烧回你自个儿头上？”

明昭笑意未减：“侄儿原本也无十分把握。但如今既劳动姑母亲自来这一趟……”

他目光轻轻扫过自己膝上：“是父皇让姑母来的吧？想必父皇虽恼我，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便只好请动姑母了。”

长公主被他点破，脸上那层薄薄的责备终于挂不住，又好气又好笑道：“真真是拿你们父子两个没法子！一个比一个心思重，一个比一个脾气倔。”

这话说出口，长公主心底却是一叹。

随着昭儿年岁渐长，羽翼渐丰，他的存在便成了一种威胁。他越勤政，越沉稳，越显出超越年龄的远见，便越提醒着皇兄，属于皇兄的鼎盛时光正在流走。

只是，皇兄与昭儿之间，又岂是威胁二字可以囊括的？

当初立储，固然因昭儿是嫡子，可更深一层，何尝不是皇兄要借东宫之势，扶植新的权柄，来分化和制衡那些盘根错节的四王八公？

昭儿，从始至终都是在皇兄手中悉心打磨的剑。

从稚子到少年，他的第一笔字是皇兄把着手教的，第一篇策论是皇兄逐字批阅的，他的学问、性格、处事，件件都长在皇兄心坎上。作为父亲，看着自己耗尽心血雕琢，几乎复刻了自身理想的嫡子，又怎能不欣慰？

想到这里，长公主语气软了下来：“你父皇他……嘴上骂得再狠，到底舍不得真责罚你。只是他心里那股气，总要有个去处。这不，都殃及池鱼了。”

明昭眸光微动：“姑母是指？”

“方才你父皇与我言语间，迁怒之意甚是明显，只道你素来勤政克己，最是孝顺知礼，从未有过如此悖逆之举。此番定是贾家那等倚仗祖荫，渐失规矩的勋贵旧臣之家，平日里不知进退，门风轻浮，才带坏了储君的心性。”

明昭正要开口，却见郑福海躬着身疾步进来：“殿下，刚得的消息，御书房那边下了口谕：贾贵妃言行失谨，有违宫闱法度，着即日起禁足三月，静思己过。”

寝殿内霎时一静。

长公主揉了揉额角：“瞧见了？你父皇总要寻个地方，落一落这口气。”

明昭闻言，眉宇间不见分毫起伏，只淡淡道：“四王八公树大根深，盘踞年久，其中枝叶蔓杂，良莠不齐。父皇一直在修剪整顿，此番，也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

“你倒是看得透彻。”长公主望着他，“可贾家终究是林姑娘的外家，更是你未来正妃的母族。若真闹得难看了，于你、于林姑娘的颜面，终究有损。你待如何？”

明昭抬起眼，眸色沉静如水：“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贾家若自身立得正，行事无愧，父皇纵有迁怒，也不过申饬警示，小惩大诫。若其果真有不法不轨之处，那便是依律而办，与人无尤。至于林姑娘——”

明昭忽然笑了笑：“她既入东宫，便是孤的人。她的尊荣体面，自有孤来护着。前尘旧事，与太子妃何干？”

长公主见他心中已有成算，便点了点头：“你能如此想，自是最好。”

她站起身：“你身上有伤，好生将养。你父皇那边，我自会再寻机会，慢慢转圜。至于贾家，你既心中有数，便多留一份神罢。”

“有劳姑母费心。”

明昭微微颔首，目送长公主转身离去。

不知何时，天色已彻底沉黯下来，细雪不知疲倦地飘落，在宫灯昏黄的光晕里，闪过几点莹碎，旋即没入浓稠的夜色。

明昭眼中映着点点寒光，方才面对姑母时的沉稳笃定，如潮水般缓缓褪去，露出底下那片从未示人的真实心绪。

那些说与姑母的缘由：门第相当、无外戚之患、避免兄弟纷争……桩桩件件，严丝合缝，听着俱是深思熟虑的权衡与谋算。

可他心里再清楚不过，那些不过是事后描补的借口，用来遮掩那一点不该见于储君的私念。

那私念简单至极，若叫姑母知晓，怕是只会觉得荒谬。

他只是……太嫉妒了。

他见不得她澄澈的目光为他人停留，受不住她清浅的笑意因旁人而生，更无法忍受那些他因身份桎梏而不得不保持的距离，却是他人轻易便能跨越的沟壑。

这种情绪如此蛮横，与他自幼所受的克制之道全然相悖，却真实得让他无从辩驳。

明昭缓缓闭上眼，膝上的伤处传来一阵阵钝痛，奇异地让他感到一丝清醒的踏实。

从今往后，她便是他名正言顺的责任。

旁人那些令他心生烦恶的殷勤，将再无立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