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唇角微翘:“自打赐婚的旨意下来,云妹妹回去便不怎么言语,这两日更是连园子都少逛了,只在自己屋里待着。依她的性子,这般闷着,多半是心里不痛快了。既然不痛快,自然也就没心思张罗贺礼。”
薛姨妈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唇角浮起一丝笑意:“她不送……倒也好。她气的越久,行事越是失于计较,落在老太太眼里,便越是显出不足。”
说罢,薛姨妈心思一定,便觉此事宜早不宜迟,忙站起身:“既这么着,咱们这礼更得赶早送过去,方显得咱们真心实意地替林姑娘高兴。我这就叫莺儿去把贺礼仔细打点出来。”
“母亲且慢。”宝钗轻轻放下茶盏,“女儿倒觉得……这礼,让香菱去送,或许更好。”
薛姨妈动作一顿,重新坐回锦褥上,面露不解:“香菱?那孩子自然是妥帖的,只是……为何不让莺儿去?她更活络些,遇上什么事都能周全应对。”
“正因为莺儿太活络了。”宝钗语气微缓,透着思量,“林妹妹的性子,看似孤高,实则心思极敏,于人情上尤其通透,素来不喜那些弯弯绕绕的伶俐。香菱心思纯净,待人接物一片赤诚,让她去送,反倒比莺儿这样伶俐的丫鬟,更能得林妹妹的心。”
薛姨妈听了,不由抚掌:“还是我儿想得周到!我这就去亲自看着人把东西备妥,贺帖也由你来斟酌词句。一会儿便让香菱过来,你细细嘱咐她一番,明日一早,就让她稳稳当当地把礼送过去。”
翌日上午,香菱捧着一只沉甸甸的紫绒锦匣,小心翼翼地进了荣庆堂东厢房。
只见黛玉正临窗而坐,手中握着一卷书,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月白色的衫子上投下疏朗的影,神色是一贯的恬淡静远。
这屋子比潇湘馆更显开阔富丽,多宝阁上陈设着古玩玉器,透着一股风雅的贵气。案头除了笔砚,还搁着个穿大红遍地金袄裙的绢人,眉眼弯弯,添了几分鲜活。
香菱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奉上贺礼,又将宝钗嘱咐的吉祥话儿一字不落地说了。
黛玉含笑让紫鹃接过,又请香菱坐下吃茶。
香菱谢了座,却不敢全坐,只挨着椅子边儿,目光却忍不住溜向黛玉方才搁下的书卷。
黛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是那卷《王摩诘诗集》,便温声道:“你认得字?”
香菱脸上一热,赧然道:“回姑娘的话,勉强……勉强认得几个。从前也曾寻来一本旧诗,偷偷地看,只是大半不解其意。方才见姑娘读得那样入神,便猜想,那里头定是极好的句子。”
黛玉见她说着这话时,眼底似是燃起一簇炽热的火苗,心中不禁微微一动。
在那园子里,人人皆可吟风弄月,可能怀揣这般赤诚向学之心的,实在寥寥。
黛玉柔声道:“你若当真喜欢,日后得了空闲,便常过来坐坐。我虽不才,那些浅近的诗句,或可与你讲讲。”
香菱闻言,眼里骤然亮起光来,几乎要立时点头,可那光只闪了一瞬,又怯怯黯了下去。
“这怎么敢当。姑娘如今身份贵重无比,又要预备那样的大事,定然千头万绪。我若时常过来叨扰,岂不是太不懂事了……”
“那些事,自有礼部的章程和宫里的规矩,我反倒插不上手,也乐得清闲。”
黛玉目光悠悠投向窗外,那枝早开的梅花被前夜的雪压得低低的,颤巍巍地挂着晶莹。
“如今挪到外祖母这边住着,离园子远了,姐妹们来往不便,整日里对着这四角天空,倒快要闷出病来了。你若肯来,与我说说话,论论诗,我只有高兴的。”
香菱听得怔住了。她原以为,即将成为太子妃的人定是前呼后拥,忙得不可开交,却不想黛玉会说出“闷出病来”这样寂寥的话。
香菱心头那份因身份悬殊而生的拘束,不由消融了大半,一股单纯的欢喜涌了上来:“姑娘若不嫌我笨拙,读不明白,我、我自然是愿意的!”
黛玉见她这般情态,面上露出几分促狭:“既要学诗,你须得正正经经,拜我为师。”
“拜师?”香菱吃了一惊,慌忙摆手,“这如何使得!姑娘如今的身份,我……”
香菱想起宝钗平日关于尊卑上下,主仆有别的教诲。
黛玉却不理会这些,只含笑看着她。
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映着日光,恍若漾着晴光的春水,波光潋滟处,尽是暖盈盈的期许:“旁的暂且不论。你只说,心里愿不愿拜我这个师父?”
香菱只觉心头一热,什么规矩体统都忘了,轻声道:“……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