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被姑母斥责,知晓了其中利害,那点心思便悄悄转了弯,不敢再奢求什么师徒名分,只想着若能时常见到她,听她谈诗论画,得她一二句点拨,于他而言,便是极大的欢喜了。
可如今,连这点微不足道的念想,只怕也是难了。
近侍太监进保捧着新沏的热茶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自家主子这副丢了魂的模样。
他服侍三皇子的年头不短,对这位心思单纯,喜怒易于形色的主子再了解不过。
这几日,他站在旁侧冷眼瞧着,殿下这番突如其来的消沉,只怕是为了那位如今已名花有主,身份更非昔比的林姑娘。
进保心里头暗暗叹了口气,既有些无奈,又有些后怕。
幸好殿下这点情愫尚在懵懂之中,既未深种,也未在人前露了行迹。否则,若真闹出点思慕太子妃的风声,那才真是弥天大祸!如今这般闷着,虽看着难受,时日久了,那股新鲜劲儿过去,自然也就慢慢淡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得寻个由头,把殿下的心思引开些。
进保将温热的茶盏轻轻放在三皇子手边,觑着主子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您在这儿已经闷坐了好几日了。奴才多句嘴,如今陛下赐婚东宫,乃是朝野同贺的大喜。各宫各院的娘娘,诸位皇子公主,都已陆续往东宫递了贺表,送了贺礼。您看,咱们是不是也该预备起来了?”
三皇子正望着窗外出神,闻言,眼睫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回应,只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贺礼……”他低声喃喃,像是在问进保,又像是在问自己,“送什么呢?”
他与太子二哥,原是兄弟间最亲近的。
兄弟五人里,大哥早早去了边关军营,淬炼得一身杀伐威严之气,令他敬畏远多于亲近;四弟、五弟年纪尚小,不过七八岁稚龄,还在上书房懵懂读书,玩不到一处,也说不到一块。
唯独太子二哥,虽然自幼被立为储君,性子沉稳持重,但对他这个三弟,向来宽和,课业上遇到难处去请教,也能得他耐心指点一二。在他心里,二哥是这深宫之中,最让他愿意靠近,也最令他由衷敬佩的兄长。
若太子妃是别家贵女,他定会早早备下最用心的贺礼,欢欢喜喜地去东宫道贺。
可如今……
三皇子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我都不知……该如何去见二哥了。”
他忍不住又绕回了那个死结,心中一片委屈:天底下那么多名门淑女,为何太子妃偏偏是林姑娘呢?
进保见三皇子又陷入苦闷的思绪里,忙轻声打断:“殿下,咱们何时去送贺礼?”
三皇子不答反问,惆怅道:“大哥他也送了吗?”
在他印象里,大哥最不耐烦这些琐碎应酬,往昔类似节庆寿诞,总是最后一个才敷衍了事。
进保忙躬身回道:“回殿下,大殿下非但送了,而且听闻是头一批递进东宫的,比宫里几位娘娘送得还要早两日。”
三皇子闻言,彻底怔住了,半晌没言语。
连最不耐烦这些的大哥都动作这般迅速,自己还能再拖延下去么?再拖下去,落在旁人眼里,又该作何想?是对太子二哥不满,还是……对那位新任太子妃心有芥蒂?
后一个念头,让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他可以不为自己想,却不能不为林姑娘想。任何可能指向她的非议,都是他不愿见到的。
三皇子猛地从椅中站起身来,动作有些突兀,带得椅子都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走吧。”
进保一愣:“殿下?去哪儿?”
“东宫。”三皇子自暴自弃,“去送贺礼。”
“这……”进保有些傻眼,急忙提醒,“殿下,贺礼咱们还没预备呢!拿什么去送啊?”
三皇子更觉烦闷,他此刻心乱如麻,哪里还有心思去琢磨备什么礼?
他目光在书房内仓促一扫,瞥见多宝阁上摆着一只前几日才呈上来的的翡翠灵芝如意,玉质是上好的冰种飘绿,雕成灵芝模样,寓意吉祥,瞧着还算贵重,能勉强撑撑场面。
三皇子也无心细究它是否足够体面合宜,两步上前,信手便将它从锦垫上抄了起来,看也不看,直接往进保怀里一塞。
“就这个,赶紧的。”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朝外走去。
进保抱着那柄冰凉沁手的如意,愣了一瞬,随即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去寻原配的锦盒。他手脚麻利地将如意妥帖安置,盖上盒盖,便捧着锦盒疾步追出门外。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朝着东宫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