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心思天天往栊翠庵跑,缠着妙玉论道参禅,可见生的不是那要死要活的痴病。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笑道:“既是不打紧,我便放心了。你好生照看着,我那头还有事,先回去了。”
袭人也不留她,望着紫鹃走远了,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那张花样子,轻轻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屋。
紫鹃从怡红院出来,心里那根弦儿总算是松了。
折回荣庆堂,紫鹃还没顾得上跟姑娘说上两句体己话,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通报。
紫鹃忙迎了出去,抬眼一看,不由微微怔住。
这些日子,太子殿下隔三差五打发人来送东西,跑腿的小太监紫鹃个个认得脸,谁爱笑,谁寡言,她心里都有数。
可今日来的,却是太子殿下身边最得用的郑福海公公。
郑福海见她出来,笑吟吟道:“紫鹃姑娘,殿下命咱家送样东西过来。”
紫鹃这才瞧见,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合抬着一件用厚实锦袱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形物件。
她忙侧身往里让:“郑公公快请进,外头冷。姑娘正在里头呢。”
说话间,她悄悄瞥了一眼那锦袱,心里直犯嘀咕:什么东西这样要紧,竟劳动这位大总管亲自跑腿?
郑福海进得屋内,先向黛玉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黛玉温言道:“公公快请起。今日怎么劳动您亲自过来?可是殿下有什么吩咐?”
“姑娘这话可折煞奴才了。”郑福海起身,脸上笑容更真切了几分,“殿下并无特别吩咐,只是命奴才送件玩意儿来,给姑娘赏玩解闷。因这东西略有些不同寻常,想着旁人来怕有不周,便特地吩咐奴才亲自跑这一趟。”
说着,郑福海回身示意。
两名小太监上前,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揭开锦袱,露出里头一只天青釉弦纹长颈瓶,瓶身线条秀雅,釉色温润如水,已是难得的上品。
然而更引人注目的,却是瓶中所供养的花木。
一枝粉红碧桃灼灼其华,春意盎然;一茎素心兰草婷婷吐幽,清雅宜人;数朵金丝皇菊粲然盛放,傲霜之色犹存;更有两剪绿萼梅枝斜逸而出,蓓蕾点点,寒香暗度。
碧桃、兰草、金菊、梅枝,四季芳华竟同时荟萃于这一瓶之中。
雪雁在旁忍不住轻声惊叹:“这些花儿怎么能凑到一处开呢?真真像戏文里说的,神仙手段了!”
郑福海含笑禀道:“殿下说,此乃四时同春。花房匠人颇费了些周章,才勉强将这几样花木的时令调理到一处。殿下想着姑娘素日爱雅致之物,这般逆时之景,或可聊供清赏,特命奴才亲自送来,请姑娘一观。”
黛玉望着那瓶仿佛将四季光阴凝于一瞬的花叶,静默良久,方轻声道:“殿下日理万机,犹能记挂这等微末之事,实在令我感愧交加,不知何以为报。”
郑福海悄悄抬眼,觑见黛玉眉间若蹙,眸光如水,似是当真有所触动。他略一沉吟,缓声道:“有些话原不是奴才能多嘴的。只是今日见了姑娘,心里有些感慨,斗胆在姑娘跟前说两句体己话,若说得不妥,还望姑娘宽宥。”
黛玉见他神色恳切郑重,不似寻常奉承,便温声道:“公公是殿下身边经年的老人,有话但讲无妨。”
“姑娘有所不知,”郑福海放低了声音,“自皇后娘娘薨逝后,殿下这些年,寻常事等闲不入心,天大的喜怒哀乐,面上也从不轻易显露分毫。可这回赐婚的旨意下来,不瞒姑娘说,奴才侍奉殿下这些年,竟是头一遭见殿下这般欢喜。”
他停顿片刻,目光落在那瓶花上,慨叹道:“就为着能让姑娘瞧个新鲜,殿下对花匠不知问了多少回。殿下这份心,奴才是看得真真儿的。”
一番话说完,郑福海便适时收了声,恭敬告退。
帘栊轻轻晃动,复又垂下,室内归于一片宁静。
紫鹃将那瓶花安置在窗下光线最好的地方,四时花叶同处一瓶,几种迥异的香气,幽幽淡淡地融在一处,悄然弥漫开来。
紫鹃端详着那花,到底是忍不住道:“郑公公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太子殿下对姑娘,是实实在在地放在了心上。”
雪雁连连点头:“可不是么!圣旨下来那会儿,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没个着落。如今可算是踏实了!太子殿下这样尊贵的人,肯为姑娘费这样的心思。这份体面,满京城里打着灯笼也难找!”
紫鹃笑意愈深,轻声叹道:“太子殿下这份心意,比那些金啊玉啊的,不知强出多少倍去。”
她们两人说得热闹,黛玉却只静坐一旁,目光虚虚落在那瓶四时同春上。
分明是不同时序的花木,却硬生生聚在一处,开得这样好,这样圆满,仿佛不似人间之物。
黛玉望着望着,心里不知怎的空了一角。
他是真的欢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