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对拜——”
声音庄严肃穆,带着不容置疑的仪式感,一遍又一遍,如同刻录在时光中的烙印,在这空无一人的“喜堂”里孤独回响。
雨霏柔清冷的眸子扫过这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充满凡俗喜庆却又死寂无声的景象,黛眉紧紧蹙起。
若在平日,凡间婚宴场所自不会引起她半分波澜,但此处是夜合林,是刚刚经历过马覆雨那等淫邪妖物袭杀的禁地。
此地的一桌一椅、一字一画,在她眼中都蒙上了一层诡异而不祥的色彩,仿佛这极致的喜庆之下,蛰伏着更深的、与情欲相关的陷阱。
她一刻也不想在此处多留。
然而,前路受阻,且体内灵力的虚乏与花宫深处那被层层阵法勉强压制、却依旧蠢蠢欲动的暗流,让她明白自己急需一个相对封闭安全的环境调息恢复。
方才与化神妖物的激战消耗甚巨,更别提那红线不断汲取、堆积在体内的诡异情欲本源,随时都有可能将她再次拖入那情欲的浪潮中。
她强忍着心头那越来越强烈的不安,浩瀚的神识如同无形的水波,细致地拂过阁楼的每一寸空间。
桌椅、食物、酒坛、绸缎、宫灯……除了那不断回荡的“大道之音”无法追溯源头,其余物品似乎只是凡物,并无阵法波动,也无隐藏的妖气或杀机。
但这诡异的“正常”,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犹豫片刻,雨霏柔的目光落在那根始终连接着她与玄机子尾指的晶莹红线上。红线的一端,幽幽指向阁楼内侧的木质楼梯,通往上层。
她需要找到玄机子,至少确认他的状况,也需寻一处更隐蔽的所在。
当下不再迟疑,月白仙裙的裙摆拂过猩红地毯,她顺着红线的指引,踏上了铺着红毯的楼梯。
脚步轻盈,却带着化神修士特有的警惕,周身那层淡蓝色的水汽无声弥漫,随时可化作最凌厉的防御或攻击。
楼梯盘旋向上,沿途的墙壁上也贴着金色的“囍”字。
那“一拜天地”的宣告声始终如影随形,在这封闭的空间内回荡,更添几分莫名的压抑与荒诞。
终于来到顶层。眼前是一条不长的走廊,尽头只有一扇紧闭的、雕刻着繁复龙凤呈祥图案的朱红色房门。红线的一端,便没入那门扉之后。
雨霏柔在门前驻足,再次分出一缕精纯的神识,如同最细的探针,悄然渗透门缝,向室内探去。
反馈回来的信息颇为模糊,似乎室内存在着某种干扰神识的力场,但并无明显的生命气息或危险波动,只有玄机子那略显紊乱的灵力反应,以及……一股极淡的、陈腐的死气。
略一沉吟,她伸出素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门内景象,再次让她眸光一凝。
这是一间精心布置的“洞房”。
面积颇大,四壁贴着更显喜庆的深红色锦缎,上面用金丝银线绣满了百子千孙、石榴多籽等寓意繁衍的图案。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无比的暖玉榻,榻上铺着厚厚的、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锦被,被面光滑,泛着丝绸特有的光泽。
玉榻边设有一张同样是暖玉雕成的圆桌,桌上放着一对精致的金色酒杯,杯中似乎还有残留的、早已干涸的酒液痕迹。
桌旁,立着两盏半人高的赤金烛台,上面粗如儿臂的龙凤喜烛静静燃烧,烛泪堆积,散发出柔和而温暖的光晕,将整个房间映照得一片暖融朦胧。
红烛映囍,原来在此处最为贴切。
然而,打破这暖融景象的,是圆桌旁的情景。
一具身着早已褪色破烂、依稀能看出曾是喜服的男性骸骨,正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趴伏在桌面上,头颅歪向一侧,空洞的眼眶对着门口的方向。
骸骨不知历经多少岁月,皮肉早已消弭,只余森森白骨,骨质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败色泽。
玄机子此刻正站在这具骸骨身旁,微微俯身,似乎正在仔细观察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他立刻转过身,脸上迅速浮现出那副温润中带着真切关怀的神情,快步迎上两步,目光在雨霏柔恢复了清冷但依旧残留一丝倦意的容颜上扫过,语气透着担忧:
“霏柔!你……你可好些了?”他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她重新穿戴整齐的月白仙裙,仿佛松了口气,“方才你在楼下……我实在担心。此地着实诡异,竟完全按照凡人大婚的仪制布置。我知晓你定然不愿在此多待,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审慎而恳切,“霏柔你方才经历激战,灵力神识皆有损耗,此地看似平静,暂时倒可调息片刻。况且,探查一番,或许能寻得与此禁地相关的线索,对我们找寻出路或有裨益。”
他侧身让开,指向桌面上那具骸骨旁散落的几样物品,其中一枚泛着温润白光的玉简尤为显眼。
“比如,你看看这个。我刚在此处发现,还未来得及细查。”
雨霏柔冰澈的眸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并未多言,只淡淡应道:“我已无大恙。”声音清冷,听不出太多情绪。
她缓步上前,月白裙裾曳过光洁的地面,先是将目光投向那具趴伏的男尸。
她并未贸然触碰,只是隔空以神识细细扫过。
骸骨骨质酥脆,死气沉沉,确无任何生命迹象与残魂执念残留,死亡时间至少也在数百年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