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沉的天空像一块浸透了污水的巨毯,沉沉地压在广袤的北地荒原上。乌黑云层低垂,边缘被风撕扯成褴褛的絮状,却迟迟没有落下雨来,令人窒息的闷热笼罩四野。压抑的天幕下,秦州城黑黢黢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巍然不动,城头焕然一新的靖国旗帜倔强的飘扬着,是这灰暗天地间唯一一抹亮眼的异色。苍狼王披着厚重的狼皮大氅,胯下追风神驹打着不合时宜的响鼻,他勒马于一处微微隆起的高坡,最后回望那座坚城。风吹动他颊边狼牙穿成的发辫,露出线条硬朗的脸庞。如鹰隼般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光芒。有久攻不克的挫败,有家园受胁的焦虑,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毒辣的嫉妒与不甘。“三次……”他喉间滚出低沉的咕哝,像受伤头狼的呜咽。自从后方草原被那支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靖国骑军袭扰、部落妇孺受威胁的消息传来。他用自己的威望,和远高于过去的利益,强压急于回援的蛮族联军又对秦州发动了三次不计代价的猛攻。三次,用的全是各部落最精锐的“图鲁”勇士。那些能生裂虎豹,箭射双雕的汉子,扛着赶制的粗糙云梯和包铁冲车,潮水般扑向城墙。箭矢如蝗,滚石檑木如雨,沸腾的金汁混合着守军和蛮兵的血肉,将城本就堆积如山,血流成河的墙根染的更深了。他亲自督战,亲眼眼看见最勇猛的战士攀上城头,挥舞弯刀发出慑人的咆哮,但转瞬间就被更多沉默的、穿着简陋皮甲甚至布衣的守军淹没,很开尸体被推下城墙。族人死伤无数,秦州城,依然如沉默的巨人,用它厚重的青砖和无数汉人军民的血肉之躯,挡住了草原雄鹰南下的利爪。如今蛮族联军军心涣散,他的威望已经不足以支撑,这些蛮族勇士完成第四次攻城。虽然他不想承认,但蛮族已经到了不得不撤离的地步。可真到撤离的时候,所有人又犯难了。那些抢来的财富——那些精美的丝绸、瓷器、铜钱,堆积如山,此刻却成了撤退的累赘。蛮族掳掠的汉人奴隶,青壮早已在一次次填壕、负土、乃至被驱赶着消耗守军箭矢滚木的“炮灰”战术中死伤殆尽。剩下的老弱病残,也都被驱赶至城墙之下,成了垫高工事的垒土。没了奴隶的驱使,这些沉重的物资,拖慢了整个联军撤退的步伐。为了维系摇摇欲坠的联盟,为了他苍狼部“盟主”的威信,他必须做出表率,让那些各怀鬼胎的小部落先带着他们的战利品先走。苍狼部的十万精锐,则留在最后,警惕着可能从秦州城扑出来的追兵。也为那些缓缓北撤、队伍臃肿嘈杂的部落断后。这一断,就是整整十七天。十七天里,大军像一条消化不良的巨蟒,在靖国北境的官道、田野和丘陵间艰难蠕动。沉闷的天气加剧了行军的烦躁,马匹打着不安的响鼻,战士们的皮甲下汗水涔涔,混合着血腥和尘土的怪异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气氛压抑得让人想发狂。“王,各部已陆续过鹰嘴涧,前方三十里内未见靖军大队踪迹。”副将阿勒泰策马而来,低声禀报。苍狼王没有回头,目光依然焦着在远处的秦州城墙上,声音冷硬:“秦州方向呢?那些缩头乌龟,有没有派尾巴跟着?”“派了几股游骑远远吊着,但不敢靠近,我们的斥候已经驱散了三拨。”阿勒汗顿了顿,压低声音,“白鹿部,今早又派人来催问,何时能让他们的后卫也先过涧。他说部中老弱受惊,人心不稳。”“哼!”乌维从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终于转过头,眼中阴郁之色更浓,“老弱受惊?他抢掠妇孺、满载金银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老弱?他手下那些‘白鹿卫’在攻打城门时畏缩不前,保存实力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联盟?现在倒急着跑了。”他猛地一扯缰绳,“追风”不安地踏动着蹄子。“告诉他,鹰嘴涧地势险要,需我苍狼部精锐亲自布防断后,确保万无一失。让他们按序前进,再有多言,扰乱军心者,按盟规处置!”“是!”阿勒汗应道,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所谓的“盟规”,不过是强者手中的鞭子罢了。这次南侵,看似掳获颇丰,但各部落损失不一,矛盾早已在暗处滋生。苍狼部作为主力和盟主,最后三次攻城,承担了最艰苦的苦战,折损也重。而像白鹿部这样的强大部落,却常常阳奉阴违,保存实力,抢掠时却比谁都凶狠。苍狼王对白鹿部落的不满,早就不是一天两天。队伍继续在沉闷中前行,苍狼王策马走在自己的亲卫“狼骑”之中,这些战士沉默似铁,眼神锐利,身经百战带来的肃杀之气弥漫,让周遭的嘈杂和不安都稍稍远离。行走在这支亲手打造的精锐之间,感受着他们的忠诚与勇武,苍狼王心中那股被秦州城挫败的郁气稍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加炽热、也更加危险的野心,开始悄然升腾。这四个月,他们纵横靖国北境三州之地,如入无人之境。除了魏州阮行的殊死抵抗,以及几座像秦州这样的坚城,算是一些麻烦以外。沿途的坞堡、村落几乎望风而逃,那些县兵更是不堪一击,一触即溃。靖国的中央禁军,那些曾经让草原儿郎忌惮的四卫旗帜,连影子都没见到。靖国的虚弱,比他想象的,还要不堪!如此膏腴之地,如此富庶之国,竟然被这样一群软弱如羊、只知龟缩城墙之后的汉人占据!他们耕种着黑得流油的土地,修建起巍峨如山的城池,享受着丝绸锦绣、美酒佳肴,而草原上的雄鹰、狼群的子孙,却要在苦寒之地与天争命,与风雪、疫病和匮乏搏斗。天道何其不公!:()被时代重塑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