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正的军令,通过最迅捷的方式一日传遍了治下所有山寨。命令简洁而强硬:奉寨主令:各寨除留守必要之护卫及维持商路运转之人员外,所有在编无忧军、无影军,携全副甲胄兵械,于三日内至西林县北郊大营集结,不得有误。逾期不至或人员器械短缺者,主事者自缚来见。没有解释,没有商议。这是贾正统合各寨以来,发出的最不容置疑的一道军令。第一个接到军令的,是距离西林县最近的“黑石峪”。寨主陈石头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愣了片刻,随即狠狠一拍大腿:“快!吹集结号!所有人,检查甲胄兵器,明天天一亮就出发!娘的,寨主总算有动静了!”他的副手有些迟疑:“寨主,咱们寨子防务……”“防个鸟!”陈石头眼睛一瞪,“寨主这时候下这种令,肯定是为了继续打蛮狗!咱们黑石峪能被点兵,那是脸面!留下二十个老成看家,其余能动弹的,全跟我走!去晚了,捞不着蛮狗人头,回头在别的寨子兄弟面前都抬不起头!”类似的场景,在每一个山寨中上演。疑惑虽有,但更多的是亢奋。长期的严格训练、充足的粮饷、以及贾正近乎传奇的战绩所带来的归属感与荣誉感,在此刻压倒了其他情绪。各寨主事者都清楚,这道命令本身,就是一次忠诚与执行力的操练。黄雀寨接到命令的时间,不早不晚。传令人到达黄雀寨的时候,孙大柱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着墙上那张粗糙的堪舆图发呆,图上黄雀寨的位置被他用指甲掐出了一个深深的凹痕。“寨……寨主令到!”亲兵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孙大柱猛地转身,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有些发飘的脚步,拉开房门。从亲兵手中几乎是用夺的拿过那张纸条,目光扫过上面那寥寥数行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砸进他的眼里。“三日内……西林县北郊……全副甲胄……”他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集结地点不是靠近前线的松州关,也不是作为无忧寨,或者龙虎山,而是西林县。阅兵?向谁阅?给西林县的百姓看,还是给……外人看?不,不对。孙大柱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寨主一定是发现了什么。黄雀寨距离西林县不算最近,但也在三日限期之内。去,意味着他要带着所有兵马,离开自己的地盘。他手下那些被他刻意提拔起来、取代了老无忧军兄弟的新头目们,有几个是真愿意跟着他一条路走到黑的?一旦离开黄雀寨这熟悉的山水,他孙大柱还能剩下多少掌控力?不去?命令写得明白:“逾期不至或人员器械短缺者,主事者自缚来见。”“自缚来见”四个字,杀气几乎透纸而出。这就是摆明了告诉他,别耍花样,别找借口。对他孙大柱来说,这根本不是什么集结令,这是一道催命符。“寨主!寨主!”钱贵和赵猛几乎是同时赶到,两人脸上也都失了血色。钱贵手里甚至还捏着周掌柜上次留下的、写着锦州某处秘密联络地址的纸条,此刻那纸条被他手心的冷汗浸得有些发软。“命令你们知道了。”孙大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说说吧,怎么办。”赵猛喉咙滚动了一下,强自镇定:“去!为什么不去?咱们又没……没真做什么!去了正好表忠心!”钱贵却惨笑一声:“老三,你想得太简单了。咱们是没‘真做’,但小动作少了么?克扣商队的物资,虚报的人数,排挤的老人……这些事,你真当别人都不知道?他以前不动,或许是顾念旧情,或许是时机未到。现在这道命令下来,就是逼我们表态,逼我们露出马脚!去了西林县,那就是龙潭虎穴,在寨主面前,咱们这点心思,够看吗?”“那你说怎么办?不去就是抗命,现在就得死!”赵猛低吼。“去是可能死,不去是立刻死……”钱贵看向孙大柱,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探询,“大哥,周掌柜那边……”“闭嘴!”孙大柱猛地打断他,眼睛布满血丝,“现在还提那个杀才?他是给了我们一粒裹着蜜糖的砒霜!寨主回来了,带着横扫草原的威名回来了!锦州那边还会为了我们这几百条烂命,去跟现在的寨主硬碰?做梦!”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三人粗重的喘息声。过了许久,孙大柱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颓然坐倒在椅子里,望着房梁,喃喃道:“收拾东西吧……点齐人马,甲胄兵器一件不许少,明日……出发。”他的眼神空洞,仿佛已经看到了结局。这道命令,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点侥幸心理。寨主甚至不需要亲自来黄雀寨,不需要任何审问指责,只是轻飘飘一道命令,就把他逼到了悬崖边上。或许这才是真正的权谋算计,于寨主相比,他的那点心思,着实有些可笑了。“大当家……”钱贵还想说什么。孙大柱无力地挥挥手:“去准备吧。是福是祸……听天由命。”钱贵和赵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切的恐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为自己谋后路的闪烁。他们默默退了出去。孙大柱独自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目光再次投向墙上的地图。他仿佛看到,以西林县为中心,无数股力量正如同溪流汇入大川,而他自己,却要被排斥在洪流之外。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柄匕首,那是贾正改进炼铁工艺时和工匠一起亲自锻造的。匕首只有五十把,每一柄匕首上面都刻着编号,他的编号为八,那是仅次于队长毛奎的数字。“一步错,步步错……”孙大柱抽出匕首,看着刀刃上精美的花纹。如果能回到三个月前,他一定会第一时间杀死那个让自己动摇的人。:()被时代重塑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