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正刚要继续开口,将军府不远处的府衙大门缓缓拉开。李昇带着几个捕快从门缝中走出来。捕快们手里的火把颤抖着,所有人都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生怕一抬头就被周边的无忧军盯上,迎来杀身之祸。李昇却和他们相反,他站在府衙前的台阶上,左右打量着围住将军府的军队阵容。脚步从容地跨过倒在地上的尸体,坚定地朝着所在的方向走来。走过府衙和将军府中间的空档,一直到无忧军触手可及的范围才顿住脚步。他从身后捕快手里接过火把,挨个拍了拍已经抖如筛糠的捕快们,安抚住他们的情绪,才转身沉稳地站在那里,目光看向贾正。“寨主……”韩信刚要说话,被贾正挥手挡住。贾正对着拦住李昇他们的无忧军挥挥手,无忧军默契地让出一条通道。待李昇一人过去,又将通道堵上,用人墙将李昇和捕快分开。李昇没有回头,他的眼睛一直都在贾正身上,好像对周边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他和贾正打过交道,知道贾正不是乱杀无辜的人。他把这些捕快带到贾正面前,只要他们自己不犯浑,就不会有杀身之祸,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了。如果那些人要犯浑找死,那也是他们的定数。李昇的履历,贾正不止一次调查过,做事虽然有些过激,但他的目标始终都是一致的,就是要百姓过上他理想中的日子。贾正知道勾结蛮兵借道关城、致使魏州百姓生灵涂炭,不是李昇提出来的。但别人提出以后他没有反对,还参与其中谋划,这将是他一生的污点。如果是以前的贾正,他会毫不犹豫地将这样的人排斥在自己的圈子之外。可现在的贾正已经很久没有那么天真的想法了,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很多东西都是身不由己,人心都是追求利益最大化的,更何况那时候松州还面对着生死存亡的绝境。贾正的初心还在,依然痛恨那些为了自己私利就无底线的人。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李昇已经走到他的面前。“贾先生,好久不见。”贾正没有回应,只是上下打量着李昇。和几个月前相比,李消瘦得太多。身上的衣袍像是穿在干尸上,全都塌在身上,冗长的裙边拖在地上,完全盖住了脚面。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眼窝深陷,颧骨突出,面颊都快缩进牙槽里面。如果不是贾正记忆超强,熟悉李昇的脸型轮廓,他无法将眼前的李昇和夏天那个在他面前意气风发的李昇联系在一起。李昇最近几个月经历了什么,在投奔西林县的松州学子那里有了些许了解。知道他四处清查百姓田亩,又处处遭受各部首领为难。或许他现在的样子,就是整日在现实与理想中煎熬的结果吧!“李先生,别来无恙。”贾正回应道。李昇听到贾正回应,对着贾正笑了笑,目光才转移到贾正周边的无忧军身上。他眼里没有对无忧军的恐惧,更没有半点仇恨,反而有些欣慰,甚至还有几分解脱。目光游移一圈,李昇的目光回到贾正身上。然后绕过贾正,继续往将军府门口走去,脚步缓慢而坚定。韩信看了一眼李昇的背影,不解地看向贾正:“寨主,他这是要干什么?”周边的无忧军也竖起了耳朵,他们也想知道李昇这样的行为,目的到底是什么。贾正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李昇的背影,他没有回答韩信的问题,而是将弓握在了手上。李昇要做什么他很清楚。松州造反大部分都是他在谋划,如今到了灭亡的边缘,李昇作为江明的谋士,他想有始有终。李昇虽然走得很慢,但路终有尽头。他佝偻着身子,将挡在门口的尸体吃力地拉开,双手抱着朱漆大门上的铜环,有节奏地叩响大门。听到门口动静,里面又传来江明的怒骂:“贾正小儿,偷袭算什么本事,有种你退出城外,我们光明正大地打一场!你不就是想要松州,想要我江明的这颗项上人头吗?只要你能光明正大地打赢我,我自己砍下来,送给你当军功!”听到江明的谩骂,贾正阻止了身边暴怒的无忧军,撇了撇嘴。听到江明骂“贾正小儿”,一旁韩信却忍不了,他恶狠狠地看着朱漆大门,眼里怒火升腾:“寨主,我带人再冲一次,绝对将这座府邸拿下,我保证里面的人鸡犬不留。什么东西,到了如今这个境地还敢如此嚣张,敢和寨主您谈条件!”贾正摇头:“困兽犹斗,他骂我几句又能算得了什么?他不开门就已经做好了和我们鱼死网破的准备,他骂我的目的就是想激怒我,让我和他拼命。如今整个松州城都已经被我们控制,早一点晚一点破门又有什么关系?”贾正又看向继续敲门的李昇,眼里尽是佩服之色:“还是给李先生一些时间,让他了却心中所愿。”,!听到贾正的话,被激怒的亲卫们也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了还在继续敲门的李昇身上。“大将军,是我。”李昇的声音沉稳而坚定,与府衙里江明的怒骂相比,简直天差地别。或许只有在这种生死存亡的时候,才能真正感受到读书人和草莽之间的区别。再次听到李昇说话,贾正的眉头一皱,转身对着身边的亲卫低语几句。一直看着亲卫跑远,他才继续看向还在敲门的李昇。门里的谩骂声停了。一起共事多年,他当然能听出李昇的声音。十几个呼吸以后,门里再次传出声音,这一次声音没有了愤怒,低沉中带着几分颤抖:“李先生也要背叛我,背叛松州,背叛自己打下来的基业吗?”李昇缓缓收回敲门的手,抬眼看着朱漆大门上的门钉。一阵悲凉覆盖了他的全身,拉了拉早已不合身的衣服。“大将军,你又多久没有出这大门了!我多想您能出来看一看,如今的松州还是不是我们一开始设想的样子。三日前我送给您的条陈,您可有亲眼见过。”门内又一次陷入沉默,贾正隐约听到铁器落地的声音。李昇没有等到回应,这就是江明给他的答案,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他眼睛缓缓闭上,脚步一点点后退。感受到已经到阶梯边缘,他的眼睛突然睁开,所有力气灌在腿上,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一样冲向朱漆大门。:()被时代重塑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