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赵高静静坐在书案后面,沉静地看着不远处蜡烛中不断跳动的火苗。书案上几本奏折铺开,上面写满批注。上一次晕倒以后,他本不打算参与贾正和世家的争斗。肖铭收复靖国丢失的国土以后,自己的决心就动摇了。作为帝王,平衡各方权力是他必须要做的。感性告诉他,世家和贾正的斗争他看戏就可以了。但理性又告诉他,不能让贾正发展起来。如今世家和大将军肖铭本就够强势了,皇权已经被他们占去了大部分的发言权。他害怕贾正发展成第三股这样的势力,所以在肖铭捷报传回京城的时候,他还是对贾正出手了。楚雄收到的空白圣旨,就是他私下里的手笔。他面前摆着的是贾正亲手书写的奏章,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写满了忠诚。但他一个字也不敢相信!从贾正扣留宣旨的黄门侍郎,并让张勤带旨入京,想要坐实镇国公的爵位开始,他就不敢再相信贾正能对他忠诚了。他在朝廷上的那些承诺,只是他反抗世家的一种手段。他凭什么就想以这个为手段,想要坐实那个爵位,他配吗?或许是看得累了,赵高收回目光再一次看向写满批注的奏章。楚雄死了,全家二十七口被满门抄斩,只差诛他九族了。这样的权利是朝廷才有的,是他赵高金口玉言才可以实现的。可现在被一个反贼当成了杀给他看的鸡,这是何其可笑的事情。可赵高也知道,事情已经发生,如今锦州、松州都已经到了贾正手里。魏州百姓又被蛮族屠了个干净,如今只剩下大片的无人区。梁荣耀的军队又刚好调去魏州镇守通天关,短时间也不能再调回锦州剿匪。大将军肖铭已经几次上书,要求朝廷征集徭役在康国边境铸建新城,防御康国继续入侵。赵高知道,那也不过是他的托词而已,他真正的目的,是将带出去的那些军队留在自己手里,增加他和世家争斗的筹码。自从肖铭的嫡子死在平州以后,他一直怀疑他的儿子是世家派人杀的。包括他儿子杀良冒功的行为,都是有心人设计的。那时候李家、柳家联合,和肖铭斗得厉害,他们完全有这样的动机。魏州的梁荣耀同样不是什么好东西,调他去平州平叛,两年时间大小战役不计其数,但始终没有打下松州。圣旨还没到贾正手里,松州就已经到了他的手上。不可一世的五星将军江明,如今还关在死牢里。蛮族入侵?关城丢失?手下将领叛变?这些,如贾正的忠诚一样,赵高一个字也不信。但他又不得不信,他相信了,松州还是他的治下,一切就还有缓和的空间。如果他不信,锦州、松州立即就会联合,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的北方,又将乱成一锅粥。乱臣贼子,赵高看着奏折喃喃低语。乱臣贼子……乱臣贼子……赵高越念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很快变成愤怒的咆哮,伴随着打砸物品的声音。听到御书房里的动静,一直站在门外守着的秉笔太监脚步往远处挪了一些,伸手拦住听到声音想要进去查看的宫女,让她们都离得远一些。作为赵高的身边人,他太了解这个薄情的主子了。此刻这些宫女只要进去,没有一个能够活着出来的。这两年赵高身边的宫女换了一批又一批,大多都死在赵高愤怒的剑下。作为赵高最亲近的贴身太监,按理说他不应该管这样的闲事。可能是年纪大了,他实在有些不忍心看着这些活生生的人一进去就变成尸体。哐啷,瓷器碎裂的声音从御书房里传出,紧接着便是铁器挥砍木头的声音。秉笔太监开始在心里默数,眼睛缓缓闭上。一直听到精铁落地的声音传出,秉笔太监才一路小跑到御书房门口。快步跨过门槛,跑向赵高,目光一直定格在不远处的宝剑上。看到赵高没有再捡起来的意思,他才又加快了一些速度。只剩两步距离,噗通跪在地上:“陛下息怒,气大伤身,莫要伤了龙体啊!”赵高红着眼看着突然冒出来的秉笔太监,抬脚踹在他的肩上。他一点也没收力,太监被踹翻在地,身子刚好压在宝剑上。秉笔太监强忍肩膀上的疼痛,再次爬回赵高面前。“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呵呵!赵高冷笑一声,龙体!所有人都巴不得我去死!这天下,还有谁拿我赵高当天子。“陛下息怒,莫要伤了龙体!”秉笔太监依然重复着同一句话。他知道此刻他说什么都没用,赵高是个极其自负的人。朝廷弄成现在这个样子,这个皇帝有一半的功劳。以前他还时常劝谏,可挨了几顿毒打以后,他就只做自己分内的事情。一通发泄下来,赵高心里的怒气消了不少。看着匍匐在地上,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的大太监,赵高终究没有再踢下去。他一甩袖子,看了一眼已经一片狼藉的御书房,再次冷哼一声,转身出了书房。秉笔太监一直等待脚步声走远,他才缓缓抬头。捡起他不远处的宝剑,剑身映照出他有些沧桑的脸。眉间一处极小的疤痕,此刻却格外刺眼。那也是赵高愤怒时留下的,原因是他劝谏赵高放弃针对贾正。作为每日都在赵高身边的人,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朝廷的局势。朝堂的党争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唯一的破局方法,就是引进一股新的势力参与。朝廷中没有任何根基的贾正,就是最好的推手。双方根本不需要多大的信任,只要贾正的利益和皇家相同,那就是最好的打手。一个国公爵位而已,抛出去就是最大的靶子。哎!大太监揉了揉被赵高踹痛的肩膀,深深叹了口气。陛下太自大了,一旦做了决定,根本就听不进去任何意见。多说几句,就会有性命之忧。他如赵高一样,多看了几眼混乱的御书房。自己是不是该到了养老的年纪?他又将目光看向手里的剑身,的确有些苍老了。:()被时代重塑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