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消息已经五天时间,快马来回松州和锦州的探子,都该有了消息。这一次的圣旨是前所未有的大事,贾正决定将此事完全摊开,尽量做到让所有人都知情,特别是他手下所有带兵的将领。他们是贾正的底气,也是治下百姓的最后一道屏障。无论最终决定如何,他们都得做好准备。县衙的后堂,烛火摇曳。贾正坐在上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宋家主和齐力分坐两侧,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墙上的人影随着烛光晃动,像三尊各怀心思的泥塑。五天时间过去,每个人心里都有计较。贾正没问,宋家主和齐力都没有说话。都在等……或许人到齐了,就会多些建议供自己思考。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朱禄推门而入:“寨主,韩信将军和林尘将军到了。”话音刚落,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跨进门槛。韩信一身风尘,甲胄上还沾着夜露,显然是从接到消息就直接赶来的。林尘则相对从容,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消息是随着报信人一起走的,这一路距离不算近,贾正也算是给了众人思考的时间。”韩信落座,目光直直看向贾正,“国公之位,征北将军——这皇帝老儿倒是舍得下本钱。”林尘接过话头:“舍得下本钱,是因为想要更大的回报。寨主,圣旨上可还有其他细节?”贾正没有开口,直接将绢帛丢向林尘:“自己看。”林尘接过,就着烛光细细读了一遍,又递给韩信。待二人都看完,他才开口道:“秉笔太监王贤忠,一品内官,皇帝身边近二十年的老人。”林尘轻笑一声,“皇帝这是把最信任的人派出来了。诚意是有,可这诚意底下,藏着的是刀子。”韩信皱眉:“林大哥的意思是,这是个陷阱?”“陷阱不至于,但试探是肯定的。”林尘看向贾正,“寨主,皇帝封你国公、征北将军,这是明面上的恩典。可他要寨主送子入京,还要你亲自进京谢恩——这才是真正的目的。寨主入京,便是人质;不入京,便是抗旨。无论寨主选哪条,皇帝都赢了。”“那就不接。”韩信拍案,“无忧军自成一体,怕他作甚?”“怕的不是他,是人心。”宋家主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国公的名号,征北将军的印信——这些东西对咱们意味着什么,诸位心里清楚。寨主若是不接,底下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寨主没有野心,没有进取之心。到时候不用朝廷来打,咱们自己就先散了。”齐力点头:“宋部长说得在理。我虽是举人出身,可这些年蹉跎下来,早已不指望朝廷。但底下那些人不同——那些投奔咱们的寒门子弟,那些跟着寨主打天下的老人,他们图什么?图的就是一个前程。国公之位,就是最大的前程。”“所以这圣旨,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韩信声音沉下来,“那大夫人怎么办?她肚子里孩子还没落地,难道真送进京当质子?”此言一出,堂中又是一阵沉默。贾正的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林尘身上:“你怎么看?”林尘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寨主,我有个疑问。”“说。”“皇帝封寨主为国公、征北将军,这爵位官职可曾写明世袭?”贾正一愣,随即回想绢帛上的内容:圣旨还没到,这消息是京城自己人提前送回来的。“没有写明世袭罔替。”“不曾写明世袭,便是只及你一人之身。”林尘眼中精光闪动,“封国公却不给世袭,赐宅子却要你送子入京——寨主,您不觉得这像是……”“像是什么?”“像是招安。”林尘一字一顿,“朝廷把你当成了占山为王的草寇,给个虚爵把你哄进京,然后慢慢消磨。你若是只身入京,生死便在他人之手;你若是抗旨不遵,他们便有理由调兵征讨。可奇怪的是,他们明知我们有数万大军,明知锦州城破与你有关,为何还要用这等拙劣的手段?”贾正眉头一挑:“你想说,朝廷内部也不太平?”“必然不太平。”林尘起身,在堂中来回踱步,“您想,上一道圣旨是李程带来的,那是世家的人。这一道圣旨是王贤忠带来的,那是皇帝的人。两道圣旨,两种态度,这说明什么?说明皇帝和世家之间,已经有了裂隙。李程拖延圣旨的事,皇帝未必不知,可他至今没有处置李程,为什么?”贾正瞟了林尘一眼:你这说的都是废话,这天下谁不知道皇帝和世家已经貌合神离久矣?只是因为皇室护持了大将军肖铭,才勉强稳定了朝局。这些事情早已妇孺皆知,对我们现在的处境没有参考价值。,!“那也未必,”齐力忽然插话道,“寨主,林将军有一点没有说错——皇帝能做这种决定,和世家必定脱不了关系。此次召您入京,留质子在京城是肯定的。但要说消磨寨主您的势力,几乎是不可能。皇帝不会这么做,他也做不到!他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以试探为主——真正想要造反的人,是不敢进京的,更不会留质子在京城!以如今皇室的处境,皇帝同样是在赌。这一次的圣旨,要么直接逼反我们,要么再得一个能和世家抗衡的筹码。我们与其考虑皇帝是如何想的,不如换个角度思考:世家该是如何反应。相比于皇帝,他们更希望寨主出不了京城。”“齐先生说得对,”门外忽然传来一个疲惫却清晰的声音,“这次皇帝背后应该有高人指点,这局是皇帝在执棋。当下他已经不在意松州和锦州的归属了。他要的是寨主和世家能斗起来,最好能成为生死仇敌,两败俱伤。送子入京和入京谢恩都只不过是幌子。他真正的杀招,是将寨主拖进最深的泥潭里面,和那些老东西直面肉搏。只有这样,朝局才会达到新的平衡。”声音传入屋内,在场所有人全部起身,目光齐齐看向门口。贾正也从主位起身,快步迎向来人。杨七被人搀扶着,面容憔悴,脚步踉跄地往贾正跟前走。他身后的周本文同样如此。看到两个疲惫的身影,贾正只觉鼻子有些酸涩。松州离西林县位置最远,五天时间,马车来回是绝无可能。更别说还有消息传递的时间。贾正可以想象,这两位应该是收到消息以后,日夜兼程赶过来的。看他们走路的姿势便不难推测,骑得肯定还是体力更好的战马。:()被时代重塑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