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亦行环抱双臂,垂眸看向地面,夜风吹过时,声音略显低沉:“是啊,何必担忧。”
他似乎是低声笑了一下,眉宇之间并无忧色,沉默片刻后,他忽然转了话头,问道:“你呢?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方才听到你们的谈话,是打算收学徒,制作破甲弩了?”
孟阿沅颔首,眸光在月色下闪亮:“正是。”
她转过身,道:“灵州军械锻造技术,向来被金陈杨三家垄断,就连官营都作院都得看他们脸色行事,上回有个大哥想站远些看一眼,却被陈家人架着扔出去老远,真是嚣张至极!”
她有些恼怒,声音带着火气:“拽什么拽?搞得好像就他们会似的,一群没本事的装货!”
韩亦行忍俊不禁,附和她道:“谁说不是呢?他们和你比起来差远了,这门技术都掌握多少年了?怎么仍然停滞不前?还停留在传统阶段?一群没脑子的蠢货。”
孟阿沅转身与他对望,两人对视一眼后,同时哈哈笑了起来。
孟阿沅止了笑,道:“我说真的,我真这么想。”
韩亦行立即应道:“我说的也是真的,我也这么想。”
孟阿沅嘴角勾起轻微弧度,眼中闪过狡黠:“韩亦行,你说,若我把锻造军械的核心技术公之于众,那他们日后,还怎么在灵州的地界猖狂?”
韩亦行闻声抬眸,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可要想清楚了,若核心技术一公开,灵州地界甚至于整个大雍的官营锻坊都会分一杯羹,今后你要扩张商业版图,便不能依靠军械了。”
孟阿沅道:“分羹又如何?总好过被这三家掐着脖子,我早看不惯他们的作风了,正好借此机会挫一挫他们的锐气。而且,外敌当前,我身为大雍子民,怎可心怀私欲?至于扩张商业版图,我可以等时局稳定了,再造些生活用具,这可比造军械省劲多了。”
韩亦行道:“好,孟老板忧国忧民,令在下钦佩不已,若是遇到什么麻烦,韩某定鼎力相助。”
孟阿沅微抬下巴,道了声“喂”。
韩亦行看向她:“怎么了?”
她说:“若三大家以为,手里的铁矿成了废铁,令他们引以为傲的技艺成了寻常工艺,那日后。。。。。。”
韩亦行继续道:“没了这两条命脉,那他们积攒了百年的根基,便是一根不堪一击的朽木。”
此刻,街上的更漏恰巧敲过三更,韩亦行将孟阿沅送回了家,自己也回花间楼歇下。
而今夜,三大家却是夜不能寐,送往燕州的军械一半都出自孟家工坊,他们本以为这是韩亦行放出的假消息,目的便是让他们自乱阵脚,但是派出去的探子打探到的消息却与传言无异。
那个他们眼中的黄毛丫头真的掌握了淬炼军械的技术!而且,王家又送来一批铁矿,这韩亦行摆明了要与三家割席,不再从此购置任何铁矿,那他们囤积的铁矿,岂不是一堆占地方的废铜烂铁?
这几日,惊慌感一直肆无忌惮地涌入各府中,往日里比谁都精的各家掌舵人,此刻竟慌张至极。
金世安面色凝重地坐在前厅,没多久,陈家和杨家老板也来了,二人行色慌张,还未入座便着急忙慌道:“金兄,你可想到对策了?”
金世安只斜了他们二人一眼,便又垂下眼睑,不知在思索何事。
这三人中就数陈老板最急躁,近几年陈家生意一落千丈,其余产业全靠着铁矿苟延残喘着,若铁矿再黄,那他们陈家真的要没救了。
他此时压根坐不住,一会儿急得敲桌子,一会儿又起身绕着厅堂团团转,嘴里还念叨着:“哎哟哟,我这一堆铁矿可怎么办啊?”
末了,他又大步走到金世安面前,连声催问道:“金老板,你倒是说句话啊!这再拖下去,我们陈家真就没活路了。”
金世安只是重重呼了口气,仍是不回应他,陈老板急得额头直冒汗,差点要怒而掀桌,恰巧金世安派出去的探子回来复命。
探子快步进门,下意识要单腿跪下复命,金世安立即伸手阻止:“快说!”
探子道:“回禀老爷,王家又送来一批铁矿,这会儿应当快走到灵州了。”
金世安眉头紧蹙,似是猜到是这种结果,垂下眼睑握紧拳头砸向桌面。
陈老板有些晕头般踉跄后退两步,杨老板扶了他一把,道:“陈兄。”
陈老板无力地瘫坐在圈椅中,失魂落魄道:“完了,全完了。”
大雍的铁矿按范围划分,本州的铁矿大多只在本州交易,而灵州锻铁产业发达,又有大雍第二大都作院,军械需求大,铁矿需求更大,故三大家的铁矿仅在当地便可全部售空,而普通铁铺需求不大,都作院的需求几乎占了八成。
而都作院有了王家支持,哪里还会再花高价购买灵州铁矿。在陈老板看来,原本准备大挣一笔的铁矿,如今却成了一堆破铜烂铁。
杨老板也坐不住了,他起身走到金世安跟前,急切道:“金兄,眼下实在别无他法了,那韩亦行傍上了王家,肯定不会再理会咱们了,依我看,不如由金兄出面,与韩大人握手言和,至于这铁价什么的都好说。”
陈老板听了,也从圈椅里起身快步走过来,同样恳切劝道:“是啊金兄,你总不能真眼睁睁看着我们陈家破落罢。”
杨老板道:“金兄,您之前好歹与韩大人打过交道,您又八面玲珑,由您出面是最合适不过的,至于铁价嘛,一切好说,我杨家愿意比王家出的价再低两成。”
陈老板也跟着道:“我陈家也愿意低两成。”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三成!低三成也行。”
金万山坐在那沉思许久,最终哑声道:“行了,我知道了,今日我便去找韩大人,你们二人各自回府等我消息,在这叽叽喳喳的,吵得我头疼。”
陈杨二人对视一眼,躬身拱手道:“那我等便静候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