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因为不服输。
同岁的年龄,一致的学习环境,凭什么阿辰能写出让先生拍案叫绝的诗句,而自己连这诗句好在哪里都辨别不出来?
为什么这小子有这么多讨长辈欢心的法子,像大人一样会说话,身处险境总有办法?在阿辰身边,自己就像个无能的小弟一样。
不甘心,不服输,所以执拗地去靠近、了解、琢磨。
不知不觉就成了挚友。
虽然总被莫名其妙地称作“小鬼”、“小朋友”,但不可否认的是待在阿辰身边的安心感。是的,小时候,自己总是被照顾的那方。
摔跤了会被哄好背回家,受欺负了会被罩着打回去,在没有父皇和母后疼爱的童年里,祝辰君的存在是唯一的光。
这光刺眼,常常令人自惭形秽,却也温柔,让冰冷的日子有了温度。在和祝辰君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日子里,吵过的架比结伴捉过的蛐蛐还要多,抱在一起哭的时间比自己认真听讲的时间还要长。有一回,因为什么来着,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两个人在草地里翻滚打了起来,到了用膳的时间,就拍拍脏衣角一起吃饭去了。后来被先生狠狠教训了一顿,两个人就抱作一团哭成了瀑布。
当然了,这都是小时候的事,到了情窦初开、不再调皮胡闹的年纪……
不,即使到了那个年纪,阿辰依旧在胡闹。
自己都下定决心发奋图强朝着大将军的路迈进了,阿辰还在以各种方式扰乱他的心神。和小时候一样毫不避讳的肢体接触、毫无自觉的亲昵称呼……不仅如此,还总拉他纵酒游猎、斗鸡逗鸟,一副纨绔公子的做派。
他问过阿辰,难道想今后一直这样吗?
渴望的回答是“不,我会找些正事来做,你要做大将军,我就做镇北侯”。即使不能上阵杀敌,阿辰也可以做他的长官、他的军师不是吗?就像小时候那样,一直在一起。
但是阿辰没有这样回答,“总不能事事如人愿吧萧明,你太天真啦”,轻松的语气,轻而易举地打碎了他的心。
“我的好日子快要到头了,得及时行乐才行。拖累你了,对不起,但不和你在一起就不是行乐。”
……什么意思?这是表白吗?不,以阿辰的脑回路,只是一句普通的表达亲昵的话吧。
“为什么这么说?好日子怎么会到头呢?”他不解地问。
祝辰君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等到两个月后,新帝即位,侯府被抄,祝辰君沦落荒村,连一口热粥都喝不上的时候,他才骤然明白过来,阿辰没有说谎。
但是是怎么料到的呢?因为无法见面,传递消息又惜字如金,他始终无法知晓答案。
直到后来,祝辰君和他提到了一个词——“系统”。
闻所未闻的说法。从小到大,祝辰君的嘴里总能冒出些稀奇古怪的词儿:金手指、手机、巧克力、数位板……听多了就见怪不怪了,但这一次,他总觉得抓住了关键。
“什么是‘系统’?”
点了昏暗烛光的军帐里,他脱盔卸甲,将散着发的自家军师搂入怀里。祝辰君推开他,拒绝回答:“照规矩,我不能告诉你。”
“你什么时候这么守规矩了?”他笑了笑,捧起祝辰君的脸。祝辰君想了想,说:“这倒是。”
阿辰说得先问问系统能不能透露给他。好家伙,原来系统是人,醋意酝酿着,片刻后,祝辰君说:“系统真是我哥们儿啊,他说可以,他可以当作没听见。”
于是关于祝辰君的一切,现实中的事,穿越的事,夺嫡任务的事,都一五一十地说给了他听。
“就像我现在一一讲给你听一样。”
谢悯放下杯子,杯中水摇摇晃晃,渐渐归于平静。
祝辰君瞪大双眼,呼吸急促,手里的汉堡早已凉了。
“然后呢?”他撑着桌子问,“信息对齐后,夺嫡任务进展得更顺利了吗?四皇……”他顿了顿,又说,“你……最后登上皇位了吗?我们最后……”
谢悯垂眼,手握着玻璃杯转来转去。
“登上了,但在坐上皇位的瞬间……”五指终于松开玻璃杯,他抬起眼,声音沙哑。
“你就离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