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我十八岁。买了那张彩票。刮开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我,成了那两百万分之一。”他闭上眼,似乎那天晨起的阳光依旧照在他发顶,连同纸上刺眼的数字一起铭刻在心底,“我想给我爸一个惊喜,我上了他最常看的电视栏目,接受了记者采访,等我爸从工地下班时节目正好重播,我能和他一起看,结果……先等到了我妈。”
叶玉眼波轻颤,像是被投入巨石的湖泊,漾起涟漪。
“和我做过的梦一样。她真的回来了。穿着廉价但崭新的裙子,站在门口,说了句妈妈回来了,好像她只是出门买了趟菜。”流棠涛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悲伤,是冰冷的嘲讽,“我爸看到她,没骂,没赶,只是很疲惫地问她,又欠了多少钱。”
他深深地陷入回忆,叙述时而激昂时而沉痛,像是演员演到了剧目的高潮:
“那天晚上,我没能和他一起看节目,他们爆发了最激烈的一次争吵。我妈要创业,有一个大项目,回来要钱。
“我爸怎么都不愿意拿出积蓄,那是他在工地起早贪黑赚来的,说要留给我做学费和启动资金。
“我妈却说:‘你装什么呢?你儿子中了大奖,都上电视了,三百万!够他花了!’我爸愣住了,转头看我。我点了头。”
流棠涛终于睁开眼,看向叶玉,目光幽深: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肩膀忽然垮下去,像一颗被土壤背叛的老树。我妈还在嚷嚷,说钱是她的‘福气’带来的,我爸是窝囊废,活该一辈子穷……然后,我爸突然抄起了桌上的水果刀。”
叶玉坐直身体。
“不是对着我妈,是对着他自己。”流棠涛一字一顿,“他说:‘积蓄,你都拿走。命,我也给你。放过小涛,以后不要再来纠缠他。’”
“我妈抢下了刀。”流棠涛的语调急转直下,变得异常冰冷,“但不是为了救他。她像疯了一样,把刀捅进了他的身体。一下,两下,一共捅了十七刀……血溅到了那张掉在地上的彩票上。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脑子里只有我爸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没有爱,没有恨,只有解脱。”
“她逼我帮忙,力气大得不正常,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毒品的作用。我们一起,用砖头把我爸藏进墙里。”流棠涛的声音沉静得可怕,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她把我锁在家里,有时清醒了会哭着说对不起,更多时候……像头野兽。”
所以这就是流棠涛把彩票也藏进“墙里”的原因?
叶玉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流棠涛的心态不对劲,这么多年过去,又没人逼迫,他为什么要复刻当年作为加害者的行为?
这不是愧疚,更像一种隐秘的。。。。。。炫耀。
他停了很久,久到叶玉几乎以为故事已经结束。
“然后呢?”
叶玉发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然后,我趁她昏睡,撬窗报警。”流棠涛扯了扯嘴角,“警察来了,带走了我妈。我用那张沾血的彩票兑了奖,交了学费,上了大学。邻居说我大义灭亲,是个明事理的孩子,前途定是一片光明。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报警,不是因为我多正义。”
他向前一步,逼近叶玉,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狠厉:
“我恨她。恨她用那么丑陋的方式,杀了我心里最后一点幻想。也恨我自己——如果不是我固执地买那张彩票,如果不是我非要证明什么,我爸至少能活着,穷困但平安地活着。”
叶玉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动容。
直到此刻,她才缓缓开口:
“所以,这就是你后来变成现在这样的理由?因为愧疚,因为恨?”
常人听完他充满诱导性的叙述,或许会被他迷惑,甚至误以为这只剧毒的蛇是无辜可怜的。
但叶玉看了那么多文件,早就觉察出了端倪。
流棠涛并不是普通的投资人,哪怕曾经是,但他现在早就变为了股市背后的操盘手。
他赚得盆满钵满,但入账的每一笔赃款背后,不知有多少破碎的家庭,若是按他所讲的经历来看,根本说不通。
叶玉也没有等待流棠涛的回答,继续道:
“所以你要让所有像你妈一样的赌徒倾家荡产,让所有像你爸一样守护家庭的人一无所有?”
虽然流棠涛极力隐藏,但叶玉笃定,他恨的不止是他和他母亲,他对于他那位吃苦耐劳的父亲怀有同样的恨。
任何人在叙述自己的过往时,都会有表演的成分。
而他们遮掩的,就是他们最在意却得不到的。
叶玉眼神陡变锐利。
她蛰伏许久,为的是一击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