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九郎,就是第一百六十五任杀出来的野兽。”
三一想起狐九郎临死前那张扭曲的脸,想起他嘶哑的、带着怨毒的笑声。
“你娘是我狐族派出去的狗。”
“你是那条狗在人间留下的野种。”
“你是讨债鬼,你是她的业。”
那些话像淬毒的针,扎在她心里,拔不出、化不掉。
但现在,站在这里,听着青尾说这些话,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狐九郎不是生来就是野兽的,他是被这条规矩,一点一点,喂养成野兽的。
“你是狐九郎的继任者。”青尾似乎看透了三一心中所想,“你杀了牠。现在,你还要改变牠被养成野兽的那条规矩。”
三一迎上她的目光:“是,我杀了牠。”
青尾轻轻颔首。
“那你也该知道,”她说,“改规矩,比杀人难。”
三一没有说话。
青尾缓步走向祭坛,站在那尊巨大的先祖雕像前。她伸出手,枯瘦的指尖抵在雕像冰冷的石面上。
“这座雕像,立了一千年。”她说,“一千年来,每一任族长继任时,都会在这里杀光所有竞争者。一千年来,这里的石头,浸的血,比外面的黄沙还多。”
她收回手,转身看向三一。
“你以为你站在这里,是因为你比它们强?”她指向那些跪倒的狐妖,“不。你站在这里,是因为命轨把你推到了这个位置。无名会死在你的剑下,是因为牠的命轨走到尽头。这些活着的,会跪在你脚下,是因为牠们的命轨还没走完。”
她顿了顿。
“你以为你一句话,就能让这一千年的血,全都白流?”
三一看着她,明白青尾的自我矛盾中真正所求的是什么。
她或许也曾期望过有人改变,但最终没人能改,而她也习惯了。
对错在年月里模糊,剩下根深蒂固的秩序、盘根错节的利益,和垂垂老矣的自己。
“规矩是人定的。”她说,“人能定,就能改。一千年流的血,已经够多了。再多流一滴,都是不该。”
青尾沉默良久,蓦然道:
“你像你娘。”
三一愣了两秒。
“玲安也说过类似的话。”青尾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起伏,“那是她最后一次回来见我,她说,狐族的规矩,总有一天要改。她说,不能让下一代,再像她一样活着。”
她露出一丝难言的苦笑。
“老身当时告诉她,改规矩,比杀人难。她说不怕。老身问她,不怕死吗?她说,不怕。老身又问,那怕不怕看着你爱的人死?”
三一没有接话,只是在心中记下了这个名字,玲安。
“她没说话。”青尾说,“那时候老身就知道,她会死在这条路上。不是因为老身看见了她的命轨,是因为她心里有了放不下的东西。”
她看着三一,那双覆翳的眼,此刻似乎比任何时候都清明。
“你心里也有放不下的东西。”
三一没有否认。
青尾轻轻笑了,那笑容极淡,淡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