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波站起身,像一个母亲对待任性的小孩子无奈哄着:“举头三尺有神明,我可听不得您说不吉利的话。”说着低头解发,取下一条束发带托在手上。
寒池正要开口,只见青丝如瀑,随即那一缕布帛就如她剪下的一段长发,已轻柔的覆在他的眼上,冰冰凉凉,犹带着那人若有似无的发香。
见他安静下来,烟波立刻以眼神示意,车夫和小六子麻溜的抬起木板跨过善济年的门槛。
善济年的掌柜听闻这对神秘男女的经历,早有准备在大门迎着,当看见正主时,仍吓了一跳。
“姑、姑娘你这是……”掌柜盯着女子身后漆黑的棺材发愣。
见此等场面,他更加不敢怠慢,立刻仔仔细细净了手给病人搭脉,他探了又探,对烟波斟酌着说:“确实是死脉无疑,在下不济,没……”
接下来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烟波打断,一双美目紧盯着他不放:“依足下看,他还有几个时辰可活?”
“不超一个时辰。”掌柜的小心翼翼的回道,不知为何,对方只是个年轻的娇弱女儿,却有一股不容抗拒的摄人魄力,叫他紧张不已。
对面女子的手指有节奏地击打着桌面,声音出奇的冷静:“若是为这句话,我是不会来的。先人昨日托梦于我,说先生是未来的杏林圣手,神医降世,只有先生的医术能够治好我兄长。”
掌柜连连摆手惶恐道:“可不敢当,我只是个无名小卒,怎么担得起这样的赞誉!”
女子道:“命中有此定数,先生怕什么?正因为先生能治好我兄长,才会从此扬名。我原来也是不信的,但跑遍城中都无人能医,连累兄长耽误了好些时辰,不得不相信先人的嘱托。”
寒池在一旁听得是忍无可忍,正要戳穿她的把戏,烟波眼尾一扫,眼疾手快的一边弯腰将他扶起,一边喜极而泣的四处招呼:“快来看呐,兄长才来到这善济年,已能起身了!”
见此奇观,周围凑热闹的人群都瞪大了眼,惊叹声不绝于耳。
寒池:。。。。。。
如果此时戳破,这狐狸立刻会向所有人宣布他被神医治好,他所说的话都会被打成大病初愈的后遗症,再看一旁的掌柜眼露迷茫,俨然已被柳烟波说晕了头,甚至有点信了。
他明白,他已经彻底错过了拆穿她的时机。
柳烟波看他不再动作,知道此事稳了,拉着掌柜去内室细谈。
掌柜的此时满脸红光,心在腔子里到处乱蹦,感觉泼天的富贵直冲着自己脑门上砸,但还是半信半疑的悄声对烟波说了实话:“姑娘啊,实在不是我不想帮你,就算我以后真有造化,可、可眼下也没有法子救他。”
烟波笃定的眨了眨眼,柔声道:“先生放心,小女子并非蛮不讲理之人,您只需开药让他试一试,等一个时辰。
若不成,前有那么多郎中断言,您也无力回天,不会有损医名,我当即将人放棺里抬去,绝不闹腾。若成了,那就是祖宗显灵,咱们皆大欢喜。”
见掌柜还在犹豫,烟波又进一步道:“您难道不想要这难得的机会?听闻您不是本地人,来此置办起产业行医想必不易。你我都在赌,都想赢,不是吗?”
二人再回来,便匆匆把寒池抬去内间,外头的人声依然窸窣不停,寒池知道,就没有她搞不定的事,可实在不明白她大费周章要做什么。
他能听到外头在议论他这个将死之人,听到烟波让车夫药童去吃东西,听到掌柜抓药煮药的声响,听到有轻盈的脚步声渐渐向他靠近,心中渐渐烦躁起来。
门开了。
嗅到方才拂过他鼻梁的清幽发香,寒池侧头避开来人的视线,倚在榻上平静道:“一切如你所愿,接下来又要怎么哄我丢脸。”
“我在你心里,果然就是这样的人。”烟波轻叹口气,搬来旁边的坐墩坐下。
寒池望着房梁冷冷道:“今日方知,狐狸如此记仇。”
回应他的是陶瓷发出的清脆碰撞声,一股草药味道扑鼻而来。
他讶然回看,在氤氲的蒸汽后,是女子挽卷袖口露出的一截子莹白小臂,正揭开砂锅的盖子,一勺一勺往碗里盛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