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王府中的仆人上来奉茶,一名美貌的少年递了茶给京兆尹,再是色若春晓,他也不敢多看。
璟王笑够了,似乎心情不错,也不像往常那般挑京兆尹公务上的错处,摆摆手让他退下。京兆尹当即告退,刚退至门口,忽听一声叮当脆响,竟是那美貌少年失手将茶杯碰翻了,茶杯摔坏了也就罢了,茶水却正洒落在璟王腰腹上。
全京师的人都知道璟王脾气暴戾,京兆尹摇摇头,这便照旧下楼,飞快走了。
璟王还未说话,那奉茶的少年立刻跪地讨饶:“王爷,奴告罪!”
他急忙扯了衣袖擦拭璟王的衣摆,像是怕极了,下意识讨饶,跪地的姿态便呈现出十分婉转,是一种刻意的妩媚,任谁见了都要怜惜动心。
然而那双柔若无骨的手刚缠上璟王的腿,璟王嘴边笑意还未完全褪去,便忽然发作,一脚将人踹倒在地。
“你也配碰我?”璟王面露嫌恶。
楼下的王府守卫听得动静,很快奔上楼来将人按住,管事的甚至熟练地将人的衣领提起。这少年面有愕然,仿佛不能置信,璟王居然真的能下此狠手。
此时屋内站了好几人,璟王的衣摆还是湿的,然而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替主子擦拭,似乎王府中的所有人都已了解璟王的好恶,唯有这新进府的少年异想天开献殷勤,胆敢冒犯,还是这样粗陋的手段。
璟王冷冷道:“去,挑断他的手,拖去后院。”
那少年哪里受过这种罪,面无人色,登时伏在地面痛哭求饶:“王爷,奴不敢了!求王爷饶恕!”
他试图求得主人谅解,以一张美丽少年的垂泪面容。
璟王却只冷冷擦拭自己的衣摆,似乎憎恶已极,冷笑道:“饶恕?若是在宫中,都不必本王亲自发话,直接打死了事。”
第32章流言
起初是洒扫的仆役经过,偷偷摸摸议论他和谢鹤岭之间的二三事。约莫是被带回来那晚折腾太过,傍晚还去请了太医来看,此事在下人之中传得颇为轰动——主君夤夜匆忙而归便够怪了,床帏私密事竟还闹出这般大的阵仗。
有人挤兑道:“难道是什么纸糊的人不成,一碰就坏,居然还能病这样久……大人也是闲的,抹点药竟也要亲自上手。”
另有人窃笑:“原就是大人亲自带回来的,自然比不得。”
闲话如同流水一般,从宁臻玉耳边流过,半点没留下痕迹,那晚比这更难堪的他都已经历过,他此时已无心力计较。
这些流言很快却又换了一番面貌——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消息,他们惊奇地议论起了他和谢鹤岭的身世。
“……这位宁公子居然是个西贝货,这才被赶出的宁家,谢大人才是那位宁尚书的亲生子!”
“嘿,难怪那宁家的人三天两头往我们这儿跑,原是拉关系来了。”
仿佛发现了惊天动地的秘密一般议论不休,很快又远远瞧见老段过来送药,这些声音便如同鸟雀般散去了。
老段进了门来,将药放在桌案上,道:“宁公子请。”便退出门去。
宁臻玉始终不发一言,盯着床帏出神,不知在想什么,半晌终于躺得厌烦,披衣起身坐到书案前,也不曾喝药。这屋子是谢鹤岭的卧房,书架上好些杂七杂八的书,兵书棋谱剑谱无所不有。
谢鹤岭字写得难看,人却挺爱看书。
他头发未束,只披了件外衣,草草翻看一会儿,终觉心烦意乱,望见角落里还留着上回谢鹤岭让他画扇面时准备的颜料和宣纸,便搬了出来,打算画几笔消遣。
只是终究心绪不佳,他画了几笔花鸟,便又怔忪,缓缓停下笔。仆役们进来给他送点心,他也未动。
小柳走近几步,望见他笔下的纸上已晕出一团墨渍,乌七八糟。他原也听说过宁臻玉在画师一途的名声,此时一看,瞧不出好歹,哼道:“不过如此,可见有些声名也是假的。”
这话含酸带刺,宁臻玉笔尖一顿,还未有反应,同来的芙湘的脸色却先变了。知道近来京中传闻的人,都能听出这话在影射什么。
她看向外间,正有人停在门口。
见宁臻玉毫无反应,小柳还待再刺几句,又听人问道:“你方才说什么是假的?”
小柳一怔,转头就见谢鹤岭进门来,他立时脸上一僵,连声道:“不敢,我,我随口一说的!”
他以为谢大人是来兴师问罪的,却见谢鹤岭面色如常,甚至颇有兴致的模样,在宁臻玉旁边坐下,似乎想听他好好说道说道:“无妨,你且说来听听。”
小柳支支吾吾,只得将今日在外的听闻全给交代了,什么偷龙转凤主仆颠倒的传闻,他一五一十说了,最后小心翼翼道:“外面说,宁公子整个人都是假的……大人您是真的。”
宁臻玉慢慢搁下笔,将桌案上的纸团在一起丢在一旁。
谢鹤岭听得津津有味,仿佛事不关己,兴致勃勃的。小柳又连忙补充:“当然,大人前些年在西北追随安北王,征战多年,如何能在宁家!定是些市井流言,编排大人您的……”
谢鹤岭哦了一声,笑道:“你倒有几分口才。”
小柳大气都不敢出,谢鹤岭接着道:“难怪王大人前几日还问起你,想必是念着你的好。”
小柳脸色一下惨白,听出自己定是要被送回去了,跌坐在地泣声喊了一声“大人”,却也不敢求情,被老段带了下去。
屋里又只剩了两人。